高挑的身形裹在那一抹暗红之中,通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清贵气质。
雪白的脸,唇上一点绛红含笑;那双本该潋滟生情的桃花眼,生在她脸上却不见半分俗艳轻浮,反倒凝着几分清冷的艳色。
一头乌木似的黑发剪至肩头,烫成蓬松的大卷,愈发显得肤白唇炽。
大衣的纽扣并未系全,衣摆间隐约勾勒出窈窕的身段曲线——那是一种不过分张扬、却叫人挪不开眼的、属于女子的曼妙。
即便是活过两辈子的何雨驻,在目光触及她的第一眼,心头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这样的女子,怕是该画在画里、写在诗中的。
“……咳。”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悄悄清了清嗓子。
何雨驻稳住心神,收回视线。
初次相见,总不好一直盯着人瞧,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可一旁的何雨水却完全失了神。
从唐沁进门起,她便怔在原地,目光跟着那身影一路移到桌前,怎么也挪不开。
直到唐沁停步,小姑娘终于喃喃出声:“姐姐……你真好看。”
那语气飘忽,眼神发直,看得何雨驻几乎要疑心妹妹是不是中了什么**术。
唐沁闻言轻笑,抬手虚掩唇角,眼波流转间伸手抚了抚何雨水的发顶。”你就是我那小师弟的妹妹吧?”
她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清泠的质感,“嘴这么甜。”
何雨驻眉梢微动——这把嗓音,倒让他想起多年后一位以明艳著称的女星。
若细看容貌,竟有**分相似。
与何雨水说完话,唐沁转向何雨驻,唇边笑意未减:“师弟,幸会。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师姐。”
她伸出手,何雨驻立刻握了上去。”好了,既都认识了,往后不必拘礼。”
一旁有人爽朗笑道,“小何,你们兄妹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看见什么合心意的,尽管随意便是。”
高丰站在一旁满面笑容,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扭头看向刚进门的周文与唐沁,语调里带着亲切的调侃:“可算等到你们俩了,再不回来,我这肚子可要叫唤个不停了。”
他抬手朝桌上丰盛的菜肴示意,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瞧瞧这一桌,全是你何师弟一个人张罗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周文和唐沁的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菜碟上,不由得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周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赞叹:“师弟,这些真是你独自准备的?也太能耐了!”
唐沁细细看去,只见每道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也忍不住连声称赞:“可不是么,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差不了,我都等不及要动筷子了。”
被众人这般夸奖,何雨驻有些腼腆地笑了两声,摆摆手道:“师兄师姐过奖了,我就是个做饭的粗人,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转向桌边众人,语气诚挚,“师父、师兄、师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其实不必他多说,桌上几人早已被菜肴引得食指大动。
此刻听他这么一讲,便纷纷拿起竹筷,各自夹起眼前的菜品送入口中。
菜一入口,几人几乎同时眼睛一亮。
“嗯——滋味真好!”
“香得很!这手艺不比外头馆子里的差呀!”
“小何师弟,你这一手可真行,比周师兄平做的还要对胃口!”
师父、师兄、师姐你一言我一语,夸奖声接连不断。
何雨驻只是谦和地笑着,轻声道:“大家喜欢就好,那就多吃些。”
他望着桌上筷子此起彼落,盘中的菜迅速减少,心里便明白,这一顿饭算是做到了大家心坎上。
看来,走进高丰师门这个大家庭的这一步,是踏得稳稳当当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
一顿美食下来,众人腹饱心暖,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饭罢之后,谁也没有急着离席,反而围坐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畅聊了许久。
灯光驱散走廊尽头的昏暗,唐沁侧身让出房门,抬手示意。
何雨驻踏进房间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一股燥洁净的、混合着木料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温和地包裹上来。
房间宽敞,线条简洁,却沉甸甸地透着与时代相悖的丰裕。
暖黄的光从头顶洒落,将一整排高大簇新的衣橱和书柜的轮廓投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深色地板上,光影分明。
靠墙处,一张宽大的木质床榻静静安放,尺寸远非他记忆中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可比。
床品素净,棉布的纹理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另一侧,临门的位置,一张宽大的写字桌靠墙摆放。
桌面的**,一盏玻璃灯罩的台灯造型精巧,灯下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旁边躺着两支钢笔,笔帽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一小罐未开封的墨水,标签上印着清晰的“一级”
字样,静静立在角落。
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件物品却都妥帖地待在它最该在的位置,透着一种精心考量后的从容。
这简约本身,在当下多数人仍为基本用度计较的年月里,已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唐沁走到床边,伸手抚平床单上一丝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看看还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和,先前饭桌上那点活泼的俏皮已悄然沉淀,恢复了主人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周到。
何雨驻走进这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从前在南锣鼓巷,他的床就摆在客厅**,挨着餐桌,紧邻灶台。
夜里翻身能听见碗筷的轻响,清晨睁眼先看见的是灶上的铁锅。
如今眼前这方**空间,让他心头涌上一阵陌生的踏实感。
“还合心意么?”
唐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何雨驻侧过脸,视线恰好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她微微仰着脸,窗外漏进的光在她睫毛上晕开浅浅的影。
他喉结动了动,只低声道:“很好。”
唐沁引他走近靠墙的立柜。
那柜子着实宽大,漆面光洁,几乎顶到天花板。
何雨驻看着它,心里忽地泛起些微窘迫——自己带来的衣物统共不过三两件,薄衫旧裤,蜷在包袱里小小一团,如何配得上这样气派的家具。
正思量间,唐沁伸手拉开了柜门。
里头竟是满的。
左侧挂得整整齐齐,从轻薄的夏衫到厚实的冬装,按着季节依次排列;下方隔层里叠放着各色长裤,布料挺括,边角齐整。
半个柜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起新衣特有的、微微涩然的洁净气息。
何雨驻怔住了,半晌没出声。
“师姐,这些是……”
他话到一半,隐约猜到了什么。
唐沁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波温软:“昨听师父提起,说你身量与周师兄相仿。
我下班便去街上挑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师父说你独自生活,衣物简朴。
我想着换季了,总该备些齐全的。”
何雨驻望着满柜衣裳,又转头看向站在光影里的唐沁。
她身后是明净的窗,光线为她周身勾了道毛茸茸的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那些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的:
“让师姐费心了。”
“就是不知道你中意哪种样式的衣裳,我就自作主张每样都挑了一件回来。”
“至于妹,师父不曾见过她模样,我也拿不准尺寸,便没敢随意置办。”
“小姑娘家总是爱俏的,等休息我带她去铺子里慢慢选。”
唐沁说着,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这哪里是师姐,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
何雨驻只觉得心口被暖意涨得满满的,眼前仿佛已经望见了亮堂堂的好子。
不,那好子分明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他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声音里带着微颤:“多谢师姐!我……我欢喜得很。”
唐沁垂下眼睫笑了笑,再抬眼时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既是一家人,就不必总这样见外。
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同我讲。”
“家里这些采买的琐事,向来是我打理,你无需客气。”
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何雨驻:
“对了,你可带了铺床的被单枕套来?”
“昨儿我顺手给你和雨水也备了一套,只是洗得晚,方才回家摸了摸,气还没散尽呢。”
何雨驻家里那些破旧的床褥早就拿不出手,自然不曾带来。
“走时匆忙,确实忘了这茬。”
唐沁听了,眉心轻轻蹙起。
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见她这般神色,何雨驻心头一紧,忙摆手道:“不得事,不得事,凑合一晚也不打紧。”
师弟头一回住进来,怎能让他睡光秃秃的床板。
唐沁摇摇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去就回。”
片刻之后,唐沁便取来了两套浅粉色的床品。
她将其中一套暂且搁在书桌一角,另一套则轻轻放在了何雨驻的床铺上。
“小何,这是我平用的,尺寸应当合适,你先将就着用吧。”
话音未落,她已展开床单,俯身准备替他铺床。
唐沁的模样,乍看像是从未亲手料理过琐事的清丽佳人。
何雨驻见状,赶忙上前两步:“师姐,让我自己来吧,怎好劳烦你。”
唐沁却轻轻挡开他伸来的手,唇角含笑:“不妨事,我来就好。”
说着,她将他往旁边带了带,自己又转向床铺。
昏黄灯光温柔地笼罩下来。
她朝向何雨驻这一侧的黑发松松挽到耳后,另一侧青丝则如瀑垂落。
灯光勾勒出她流畅清丽的侧脸轮廓。
只见她垂眸整理床单,手指纤白,将细微的皱褶一一抚平。
身形微俯时,衣衫贴合的曲线悄然显现,是一种含蓄而动人的风致。
不过片刻,床单已被铺得平整妥帖,被褥也套得整齐端正。
何雨驻静静望着,心底漫起一层浅浅的讶异。
初见她时,他只觉她明**人,仿佛不染尘俗。
在他以往的印象里,这般容貌出众的姑娘,大抵总是被人细心呵护着,不必亲手持这些琐务。
却未想到,这位师姐做起这些事来,竟如此利落从容,没有半分生疏局促。
照料他人时,亦是细致自然。
他不由暗自感叹——这样温柔又能的师姐,实在难得。
唐沁已将被角最后抚平,抬眸向他微微一笑。
“小何,房间给你收拾齐整了,我就不多叨扰,你早些歇息。”
唐沁将手中最后一抹床单褶皱抚平,转头温声道,“妹那儿我还得去铺个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对面寻我。”
她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与何雨驻房门相对的木格窗,抱起搁在书案上的备用被褥,身影轻巧地消失在门廊转角。
何雨驻含笑目送师姐离去,待那阵细碎的脚步声彻底融进夜色,才缓缓掩上房门。
铜锁“咔哒”
轻响,将一室静谧拢在身后。
他转身环顾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雕花窗棂滤进柔和的月光,檀木书架上整齐列着尚未翻阅的典籍,空气中飘散着新晒棉絮与松木家具交织的暖香。
何雨驻忽然快走几步,拉开靠墙的黄花梨衣橱。
柜门敞开的刹那,仿佛推开了一个微缩的四季。
绫罗绸缎依时令叠放,青灰的春衫旁偎着月白的夏袍,鸦青色夹袄下压着玄色大氅,领口袖缘皆用暗线绣着疏朗的竹纹。
何雨驻指尖拂过柔软衣料,腔里涌起一阵恍惚的雀跃。
他转身从行囊深处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粗麻布料在掌中摩挲出熟悉的涩感,肘部补丁的针脚歪斜如蜈蚣——那是原主在油灯下笨拙缝合的痕迹。
何雨驻并未将它弃置,反而寻来衣架仔细撑起,抚平肩线褶皱,郑重挂进衣柜最内侧。
粗衣与华服仅隔一掌距离,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褪去风尘仆仆的外衫,何雨驻陷进蓬松的被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