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希一行人终于望见青石城灰褐色的城墙时,头已经西斜。城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城门洞下进出的人流稀疏了不少。张小希的右肩疼得几乎麻木,每走一步都感觉骨头在摩擦。他咬紧牙关,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地方躺下。闫辉扶着他,眉头紧锁。李媛媛怀里的闫曦月已经又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肉脯。周磊还在抛铜钱,郜建东张西望地看着城门口的摊贩,杭大白低头默诵经文,李浩则完全沉浸在他的笔记本里,嘴里嘟囔着“能量衰减曲线”、“污染扩散模型”之类的词。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奇装异服的众人身上停留片刻,终究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行了。踏进青石城石板路的那一刻,张小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葛小明那句“南行需小心”和仓皇离去的背影,却像一细刺,扎在心头,怎么也忽略不掉。
青石城的傍晚比城外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陆续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暖色。空气中飘着油煎饼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还有不知哪家酒馆飘出的劣质酒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人间烟火的网。
“找客栈。”张小希的声音有些发虚,“要便宜的。”
郜建立刻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前面拐角有家‘悦来客栈’,上次我来青石城卖……呃,办事的时候住过,价钱公道!”
李媛媛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上次把珍珠当玻璃珠卖给了掌柜,人家给你打折?”
“怎么可能!”郜建脸一红,“我那是……战略性低价促销!”
众人跟着郜建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家挂着褪色“悦”字灯笼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面不大,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伙计,看见他们这一大群人,尤其是看见李媛媛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眼睛亮了亮——生意来了。
“客官住店?几位啊?”
“两间房。”张小希说,“要挨着的。”
伙计看了看他们八个人(算上闫曦月),又看了看张小希捂着肩膀、脸色苍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客官,两间房……可能有点挤。”
“挤就挤吧。”闫辉开口,声音带着阴曹地府弟子特有的冷意,“有房就行。”
伙计被闫辉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有有有!二楼东头最后两间,挨着的!每间一晚五十文,包热水!”
张小希从怀里摸出柳树村村长给的那个小布包,数出一百文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伙计眉开眼笑地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黄铜钥匙递过来。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张小希每上一级台阶,右肩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闫辉几乎半架着他,才把他弄上二楼。房间确实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制脸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晚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青石城夜晚的凉意。
“你睡这张床。”闫辉把张小希扶到靠墙的那张床边,“我去打热水。”
另一间房也差不多,李媛媛带着闫曦月睡一张床,周磊、郜建、杭大白、李浩四个人挤另一张床——准确说是三个人挤床,李浩坚持要坐在桌边继续研究他的笔记本,说“床铺会影响思考的线性逻辑”。
热水送来后,闫辉帮张小希脱掉外衣。右肩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发紫,摸上去烫得吓人。闫辉用热水浸湿布巾,轻轻敷在伤处,张小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可能裂了。”闫辉皱眉,“得找大夫。”
“明天再说。”张小希咬着牙,“先……先休息。”
敷了约莫一刻钟,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张小希靠在床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李媛媛哄闫曦月睡觉的哼歌声,还有周磊和郜建低声争论“南方到底危不危险”的声音,心里那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至少今晚,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郜建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希哥!闫哥!我……我把珍珠卖出去了!”
张小希一愣:“卖了多少?”
郜建伸出三手指。
“三十两?”闫辉问。
“三百文!”郜建的声音里透着得意,“我找了好几家当铺,最后‘宝通当铺’的掌柜识货!说这珍珠虽然成色一般,但个头够大,穿成项链能卖个好价钱!三百文呢!”
张小希和闫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龙宫特产的灵蚌珍珠,哪怕是最低等的,在修仙界的市价至少也得十两银子一颗。郜建这“商业鬼才”,硬是把宝贝卖出了白菜价。
不过……三百文,对他们现在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得不错。”张小希勉强笑了笑,“至少今晚能吃点好的。”
郜建眼睛更亮了:“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下去吃饭吧!我请客!客栈大堂的饭菜听说不错,有肉!”
晚饭时间,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跑江湖的镖师、行商的客旅、本地的闲汉,围着一张张方桌,喝酒划拳,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酒气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着“借过借过”。
张小希一行人占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郜建豪气地拍出两百文铜钱,点了四荤三素一汤: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鱼、炒鸡块,素菜是炒青菜、烧豆腐、凉拌黄瓜,汤是萝卜排骨汤。菜端上来时,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闫曦月坐在李媛媛腿上,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小嘴巴动了动。李媛媛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吹凉了喂给她。小家伙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
“吃吧。”张小希说,“都累了。”
没有人客气。筷子在盘碟间交错,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张小希右肩疼得抬不起手,只能用左手笨拙地夹菜。闫辉默默地把肉和菜夹到他碗里,堆成小山。
“谢谢。”张小希低声说。
闫辉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鱼,仔细剔掉刺,放进他碗里。
酒足饭饱,郜建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舒坦……这才是人过的子嘛。”
周磊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铜钱在掌心摩挲了一会儿,才轻轻抛在桌上。铜钱叮当旋转,最后停下——两正一反。
“坎卦。”周磊盯着卦象,眉头慢慢皱起,“主水,主险,又隐有离火之象……水火既济?不,不对……”
“说人话。”李媛媛不耐烦地说。
周磊抬起头,看向张小希:“卦象显示,我们下一步该往南走。南方有缘,但……多纠缠。”
“纠缠?”张小希问。
“就是麻烦事多,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周磊解释,“而且卦象里水象很重,可能跟江河湖海有关,也可能……跟眼泪、悲伤有关。”
大堂里的喧闹声似乎突然远了一些。张小希想起葛小明的警告,想起李浩说的“污染源可能在南方”,现在又加上周磊这“南方有缘但多纠缠”的卦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方向。
“南边……”李浩放下筷子,眼睛在油灯的光晕里闪着某种狂热的光,“落霞山脉,南疆万妖谷……如果那里真的有高位污染的源头,我们必须去。”
“必须?”杭大白轻声问,“为什么必须?”
李浩看向他:“因为如果污染扩散,会有更多像你师兄那样的魂体受害。因为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它不会永远待在南方。它会蔓延,就像瘟疫。”
杭大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还有半碗米饭,米粒洁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了无师兄捧起谷粒时那茫然的表情,想起了师兄坟前那棵歪脖子柳树。
“我去。”他说。
“我也去。”郜建立刻举手,“南疆万妖谷听说有很多宝贝!说不定能捡到漏!”
“你去送死还差不多。”李媛媛白了他一眼,但随即叹了口气,“不过……来都来了。曦月,你想去南边玩吗?”
闫曦月正努力用勺子挖碗里的米饭,听到妈妈问话,抬起头,声气地说:“去!有果果吃吗?”
“有,肯定有。”李媛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看向张小希,“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小希身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右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锤子在敲打骨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南疆,就是走出青石城都费劲。
但他也记得葛小明说“观诸位气运……颇为纠缠紊乱,其中隐有黑气缭绕”。如果那黑气真的和他们有关,如果南方的危险真的会蔓延……
“等我伤好一点。”他终于开口,“我们就南下。”
没有人反对。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凝聚力。
饭后,李媛媛说要带闫曦月去街上逛逛,消消食。郜建嚷嚷着要跟去“保护她们”,被李媛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周磊说要去买点朱砂和黄纸,补充卜算材料。杭大白说要回房打坐,平复心境。李浩则抱着笔记本,说要去找客栈掌柜打听打听南边的消息。
于是最后,只有张小希和闫辉留在了大堂。
跑堂的伙计收拾了碗碟,擦净桌子,又给他们上了一壶粗茶。茶叶梗子在水里浮沉,茶汤浑浊,喝起来有股涩味。但至少是热的。
张小希靠在椅背上,右肩垫了个软垫,稍微舒服了一点。大堂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喧闹声平息下来,只剩下几桌还在喝酒的镖师,低声说着走镖路上的见闻。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残留着饭菜的余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涩香。
“你的伤……”闫辉开口。
“明天找大夫看看。”张小希说,“应该死不了。”
闫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个角落。这是阴曹地府弟子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的地方,永远保持警惕。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晚风裹挟着街上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大堂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窈窕,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纱衣。纱衣的料子很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绣着繁复花纹的抹。袖子只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她的裙子开衩很高,每走一步,都能看见修长笔直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绣着蝴蝶的软底绣鞋,鞋尖缀着小小的银珠。
她的妆容也很艳丽。眉毛画得细长上挑,眼尾用胭脂晕开一抹桃红,嘴唇涂得鲜红欲滴。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着几支镶着假宝石的发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路的样子更是摇曳生姿。腰肢轻摆,臀胯微扭,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上。银铃叮当,绣鞋轻响,配合着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近乎妖异的风情。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镖师的眼睛都直了,喝酒的动作停在半空。柜台后的伙计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那女子环视一圈,目光在张小希这桌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纱衣拂过桌角,带起一阵香风。那香味很特别,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麝香,甜腻中带着一丝撩人的野性。她在张小希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前的沟壑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这位小哥,”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媚,像浸了蜜糖,“可否请我喝杯茶?”
她的眼睛看着张小希,眼波流转,睫毛轻颤。鲜红的嘴唇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妩媚,又不显得轻浮。
张小希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的女子搭讪。而且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右肩的疼痛和眼前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闫辉动了。
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跨到张小希身前,挡住了那女子的视线。他的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阴冷的气息从闫辉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幽暗的东西,像是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寒意。他的眼睛盯着那女子,瞳孔深处似乎有幽绿色的光一闪而过。
“离他远点。”闫辉的声音很低,很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那几个镖师终于回过神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伙计缩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出。
那女子被闫辉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妩媚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她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很大,手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乱响。
“别、别误会!”她的声音不再那么娇媚,反而透出一股急切,“我不是坏人!我是盘丝洞弟子葛丹丹,我……我只是看这位小哥面相和善,想打听个路!”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娇羞的绯红,而是窘迫的、不知所措的红晕。刚才那副妖娆风情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眼神慌乱,嘴唇微抿,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憨直笨拙。
张小希从闫辉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个自称葛丹丹的女子。她还在努力解释:“真的!我就是想问个路!我从南边来,要去……要去北边送信,结果地图看反了,跑到青石城来了!我、我不认识路,看这位小哥面善,所以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鞋鞋尖,那副样子,活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抓包的孩子。
大堂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三人对峙的影子。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不再冒出热气。远处街上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小希看了看闫辉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手足无措的葛丹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盘丝洞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