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空空荡荡。
车灯照亮了路边的水沟，李翠花的二娃蜷在那里，浑身是泥，脸上糊着血。他看见车灯，想爬起来，手一软又摔了回去。
张若秋冲过去，蹲下一看，心里一紧。二娃的额头上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左胳膊垂着，像是脱臼了。
“二娃，能说话吗？”
二娃睁开眼，看见是张若秋，嘴唇哆嗦着：“张……张助理……他们……他们说……让我娘……老实点……再闹……下次就是……我爹的坟……”
张若秋的拳头攥紧了。
秦小雨跑过来，看见这场面，脸色发白，但没慌：“快，抬上车，送医院！”
两人把二娃架起来，扶进后座。李翠花跟着爬上车，抱着儿子，浑身发抖，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红色小轿车再次冲向镇医院。
这是今晚第二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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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医院的急诊室灯光惨白。
医生给二娃清理伤口，缝了八针，又把脱臼的胳膊接上。李翠花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张若秋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小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张若秋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转着。
“你打算怎么办？”
张若秋沉默了很久，才说：“秦小雨，你先回去吧。这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秦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张若秋，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遇到事就跑的人？”
张若秋抬起头，看着她。
“我哥做的那些事，我管不了。但今天这事，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秦小雨在他旁边坐下，“你想做什么，算我一个。”
张若秋愣了愣，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伤者没事了，住两天院观察观察。你们谁是家属？去办住院手续。”
李翠花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看着张若秋，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张若秋一把扶住她：“李大娘！你这是啥！”
李翠花抓着他的胳膊，眼泪终于下来了：“张助理，我……我对不起你……当初你修水渠，我躺在工地上骂你……现在……现在我家二娃……是你救的……”
“大娘，别说了。”张若秋扶着她坐下，“二娃是因为我才被打的。这账，该我算。”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秦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
张若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县纪委吗？我要实名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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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张若秋打了很久的电话。
他把秦海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审批被卡，刘大彪被打，李翠花的二娃被打，还有那条威胁短信。他把证据一样一样报上去：照片、短信、证人。
电话那头的人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最后说：“张助理，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记录在案了。会按程序处理。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张若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慢慢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回到急诊室门口，李翠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秦小雨还坐在那儿，看见他回来，站起来问：“打完了？”
张若秋点点头。
“害怕吗？”
张若秋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秦小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张若秋，我以前觉得，你们这些大学生来村里，就是镀镀金，待两年就走。现在看来，我错了。”
张若秋笑了笑，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王富贵骑着摩托车赶来了。他冲进医院，看见二娃没事，松了口气，又看见张若秋和秦小雨都在，愣了一下。
“小张，昨晚……”
“王支书，我打电话了。”张若秋看着他，“县纪委。”
王富贵愣住了，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地上。好半天，他才说：“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富贵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有佩服，也有担心。
“行，小子，有种。”他拍了拍张若秋的肩膀，“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就走到底。我老王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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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县纪委的人来了。
他们找了王富贵谈话，找了刘大彪谈话，找了李翠花谈话，也找了张若秋。那几天，村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张若秋要倒霉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秦海生这回要栽了，上面早就想动他。
张若秋照常上班，照常去工地，照常跟村民聊天。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把门窗锁好，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秦小雨回县城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有事随时打电话。”
第五天，村里来了一辆车。
不是黑轿车，是白色的，印着“纪委”两个字。
车上下来两个人，直接去了村委会。他们跟王富贵聊了一会儿，然后找到张若秋。
“张助理，秦海生已经被带走调查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找你。”
张若秋愣了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两个人走了，王富贵站在村委会门口，抽着烟，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笑了。
“小张，咱们赢了？”
张若秋摇摇头：“王支书，这才刚开始。”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刚开始！走，回屋，咱爷俩喝两盅！”
那天晚上，王富贵真的拿出了藏了好几年的老酒，两人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喝到半夜。张若秋不会喝酒，几杯下肚就红了脸，话也多了起来。
“王支书，你说，我做得对吗？”
王富贵眯着眼，抽着烟：“对，咋不对？那些人，早就该治了。”
“可是……刘大彪被打的时候，我就该打电话的。要是我早点打，二娃也许就不会……”
“行了。”王富贵打断他，“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你做了你该做的，就够了。”
张若秋没再说话，端起杯子，一口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龙潭村的屋顶上，照在那条新修的水渠上。
水渠里的水，还在静静地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