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醒醒!”
梁小洁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她想答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姐!你别吓我啊!”
声音近了,带着哭腔。有人在摇她的肩膀,摇得她头疼。她想说别摇了,再摇就散架了,可她说不出话。
然后她闻见一股味儿。
是什么味儿?柴火味儿,土腥味儿,还有一股子酸菜缸的味儿。这味儿她太熟了,熟得跟自己的呼吸似的。这是老家的味儿,是土坯房的味儿,是冬天屋里烧炕、夏天屋里漏雨的味儿。
可这不是她那间屋。
她那间屋没这味儿。她那间屋四面漏风,什么味儿都存不住,刮风的时候跟外边一样,下雨的时候跟水缸一样。她那间屋……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鼻子底下挂着两行清鼻涕。那脸凑得极近,近得她都能看见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
“姐!”那张脸尖叫起来,“姐你醒了!你可醒了!”
梁小洁盯着那张脸,半天没动。
这谁?
这脸她认识。当然认识。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转不动。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圆下巴,盯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小芳?”
“是我!”梁小芳哭得稀里哗啦,“姐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我喊你半天你都不答应!我吓死了!”
梁小洁没说话。
她躺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着,把屋里看了一圈。
土墙。泥巴抹的,坑坑洼洼,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印着几个大字:抓革命,促生产。煤油灯。灯捻子冒着黑烟,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跟鬼似的。木头窗户。窗户纸破了两个洞,用旧衣服塞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屋顶。秫秸搭的,露着梁,梁上挂着个竹篮子,篮子里不知道放的啥。漏雨。墙角那儿湿了一大片,地上放着个搪瓷盆,盆里接了半盆水,滴答,滴答。
滴答。
她盯着那个盆,盯着那水滴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躺在一间屋里,屋顶有个窟窿,雨往里漏,滴在她脚边。她数着,一晚上能滴三千多下。
那是哪间屋?
那是她的屋。
不对。
那是……
她猛地坐起来。
“姐!”梁小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啥?”
梁小洁没理她。她抬起手,把手伸到煤油灯底下,翻过来,翻过去,盯着看。
这手。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她认识。三十八岁的手,了二十年农活的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指关节粗大,掌心里是老茧,老茧摞老茧,硬得跟树皮似的。指甲盖是灰的,月牙那儿全是裂纹,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裂得跟小孩嘴似的,疼得要命。
可这手。
这手背光滑着,没有疤。这指头细长着,没有老茧。这指甲盖是粉的,月牙那儿齐齐整整,一个裂口都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看见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前两天砍柴的时候,镰刀把磨的。磨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娘说“娇气”,爹说“没事,磨磨就皮实了”。
前两天。
镰刀。
砍柴。
那是哪一年?
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抬起头,盯着梁小芳,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盯着那张脸上的泪痕,盯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恐。
“小芳。”她听见自己说话,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今儿个几号?”
梁小芳愣了一下:“啥?”
“我问你今儿个几号。”
“七……七月初五啊。”
“哪一年的七月初五?”
梁小芳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姐,你烧糊涂了?一九七九年的七月初五啊!”
一九七九。
七月初五。
梁小洁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一九七九。七月初五。她十八岁。她还没嫁人。她还没挨打。她还没生闺女。她还没死。
她回来了。
“姐?”梁小芳凑过来,伸手摸她额头,“不烧了啊,刚才还烫得跟火炭似的,咋这会儿不烧了?姐,你咋哭了?”
梁小洁抬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在哭。
“姐你别哭啊!”梁小芳慌了,“你是不是哪儿疼?我去喊咱娘!咱娘在灶房呢,我让她给你熬姜汤……”
“别去。”
梁小芳站住了。
梁小洁坐在那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流得她心口疼。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回到十八岁了。
“姐……”梁小芳怯生生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梁小洁看着她。
梁小芳。她妹妹。她最小的妹妹。她死的那年,梁小芳三十五岁,在镇上开了一家裁缝铺,嫁了个老实人,生了两个孩子,过得比她好一百倍。梁小芳去看过她,偷偷去的,给她带了一包点心,让李二娃看见了,李二娃把点心摔在地上,说“谁让你接济她的,显摆你有钱是吧”。梁小芳哭着走的。
那是她死前半年的事。
现在梁小芳站在她面前,十二岁,圆脸盘,扎着两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褂子短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那是去年割猪草的时候,镰刀划的。
梁小洁盯着那道疤,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梁小芳的手腕。
“姐!”梁小芳吓了一跳,“你啥?”
梁小洁不说话,就盯着那道疤看。手指头摸着,摸得梁小芳直往后缩。
“姐你咋了?你别吓我……”
“小芳。”梁小洁抬起头,“咱爹呢?”
“爹?爹在院子里编筐呢。”
“咱娘呢?”
“娘在灶房做饭。”
“咱家……”
梁小洁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想问的事太多了,多得她脑子转不过来。她盯着梁小芳,盯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芳。”她说,“今儿个是几号来着?”
“七月初五啊,你刚才问过了。”
“七月初五……”梁小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七月初五,那高考……”
“还有三天。”梁小芳接话,“姐你不是天天算着嘛,还有三天就高考了,你准考证藏哪儿了?我找半天没找着。”
梁小洁没说话。
高考。
对了,高考。
一九七九年七月七号,高考。她考了,没考上。数学考了三十七分,语文考了五十二分,总分不够分数线。差多少?差了三十多分。三十多分,够她后悔一辈子。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光滑,细嫩,还没被生活磨出茧子。这双手还能写字,还能做题,还能抓住点什么。
可她不想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想考了?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考上大学,想得发疯。她梦见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梦见自己去省城念书,梦见自己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当老师。可她没考上。她这辈子有机会再考一次,她为什么不想考了?
因为她知道考上也没用。
上辈子村里有人考上了,考上了师范,全家凑钱送他去念书。念了三年,毕业分配,分到县城当老师,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娶了城里的姑娘,过年回来,穿皮鞋,戴手表,走路都带风。
可那是人家。
她是梁小洁。她爹有病,她娘身子骨不好,她弟弟妹妹四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她要是考上大学,去省城念书,家里怎么办?谁活?谁挣工分?谁照顾弟弟妹妹?
上辈子她没考上,这辈子考上了,又能怎样?
考上大学,去省城,念四年书。四年里她不能挣钱,不能帮家里,爹的病怎么办?弟弟妹妹吃什么?娘一个人,能把五个孩子拉扯大?
她想起上辈子爹是怎么死的。
那是她嫁人之后第三年。爹的病拖了太久,肺里的毛病,一开始咳嗽,后来吐血,再后来就起不来炕了。娘求人借了钱,拉他去县医院,大夫说晚了,回去养着吧。回去养了半年,人就没了。
爹死的时候五十三岁。
这辈子爹今年四十七。
她要是去念大学,爹能不能活到五十三?
不知道。
她不敢赌。
“姐?”梁小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咋不说话?你没事吧?”
梁小洁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她说,“我没事。”
“那你刚才哭啥?”
“做了个梦。”梁小洁说,“梦见我死了。”
梁小芳“呸呸呸”了三声:“大半夜的,说啥死不死的!晦气!”
梁小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梁小芳愣了:“姐你笑啥?”
“没啥。”梁小洁说,“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梁小芳翻了个白眼:“你才有意思呢,烧糊涂了,又哭又笑的。我去喊咱娘,让她给你熬碗姜汤……”
“别去。”
“又别去?为啥?”
“大半夜的,别折腾咱娘了。”梁小洁说,“我没事了,真没事了。你去睡吧。”
梁小芳盯着她,一脸狐疑:“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躺下,我给你盖盖被子。”
梁小芳伸手扶她,梁小洁顺着她的劲儿躺下来。梁小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她下巴那儿,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不烧了。”梁小芳说,“刚才烫得吓人,我都怕你烧出毛病来。咱娘说你淋了雨,发发汗就好了,让我看着你。我看着看着,你就没动静了,喊你也不答应,吓死我了。”
梁小洁听着她絮叨,没说话。
淋了雨。对了,她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她去公社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淋了个透心凉。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她的一辈子。
那是梦吗?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看了一眼。十八岁的手,光滑,细嫩,没疤,没茧。她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梦。
“姐你啥?”梁小芳看见她掐自己,“你咋还自残呢?”
梁小洁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脸。
“睡觉。”她说。
梁小芳:“……”
梁小芳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梁小洁没动静了,才站起来,吹了煤油灯,摸索着爬到炕那头,钻进自己被窝里。
“姐。”黑暗里,梁小芳的声音传过来。
“嗯。”
“你明天还去供销社不?”
“不去。”
“那你啥?”
梁小洁没说话。
她啥?
她得想想。她得好好想想。
上辈子她活了三十八年,活了半辈子苦子。这辈子她回到十八岁,高考还有三天,李二娃还没来提亲,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她该啥?
考大学?考上了也读不起,不如不考。
嫁人?嫁谁?李二娃?打死也不嫁。
去打工?上辈子她去过县城打工,过供销社卸货的活,一天挣一块钱。可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李二娃不让,说女人出去打工丢人,把她拽回来打了一顿。这辈子她还没嫁人,她可以去。
对,去县城。
明天就去。
“姐。”梁小芳又喊她。
“嗯。”
“你刚才说梦见你死了,你梦见咋死的?”
梁小洁没说话。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这屋顶没有窟窿,不漏雨,秫秸搭的,抹着泥巴,结结实实的。她躺在这儿,身边躺着妹妹,灶房里点着火,娘在烧炕,爹在东屋睡觉,弟弟们在西屋挤着。
这屋里有人气儿。
这屋里暖和。
“姐?”梁小芳又喊。
“睡觉。”梁小洁说,“明天再说。”
梁小芳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没动静了。
梁小洁躺在那儿,睁着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跟哭似的。她听着那风声,想起上辈子那间四面漏风的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三千多下滴答声。
她打了个哆嗦。
“姐你冷?”梁小芳迷迷糊糊地问。
“不冷。”
“那你哆嗦啥?”
“没事。”梁小洁说,“睡吧。”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紧。
外头的风还在刮,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她听着那响动,忽然想哭。可这回她忍住了,没哭。
她回来了。
她还能再活一回。
这一回,她得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