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宗祠大门在赵承珏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
幽暗的长明灯在巨大的祖宗牌位前摇曳,将这些冰冷的名字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沉默而威严的审判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脸颊上被父王掌掴得剧痛依旧,但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屈辱!
愤怒!
绝望!
仇恨!
无数种激烈的情绪死死地缠绕着他,啃噬着他的理智,将他拖入疯狂的边缘。
赵承珏握紧双手,狠狠的砸向地面,父王!他在心中无声地、声嘶力竭地咆哮。
赵瑞那冷酷嫌恶地眼神,毫不犹豫挥下的、带着内劲的、将他尊严彻底打碎的耳光。
那对媚儿如同对待垃圾般的处置命令,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他的内心。
为什么?!
为什么不信他?!
为什么眼里只有那个毒妇?!
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宋国公府的嫡女,就可以颠倒黑白?
难道他们父子之间十几年的情分,竟抵不过那个女人的身份地位?!
媚儿...他的媚儿怎么样了?父王说要把她扔出去...她伤的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孩子也没了...
离开王府的庇护和名医,她还能活吗?
赵承珏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揉碎,痛的他佝偻下腰,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悲伤和恐惧笼罩着他。
宋谷云!都是那个毒妇!
是她心如蛇蝎害了媚儿,害了他的骨肉!
一定是她巧言令色蒙蔽了父王!
他死死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尽的恨意让他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
“出去!他一定要出去!他要给媚儿报仇!”
赵承珏的身体缓缓倒下,身体和心里的疲倦让他坚持不下去,沉沉的昏睡过去。
柳姨娘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院子,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精心梳就的发簪彻底散乱,身上的华服也是沾染了尘土和泪痕,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今王爷的眼神让她感到恐慌,难道这十几年里那些深夜里的温存软语,那看似独一份的偏爱维护难道都是假不成。
赵承珏.....赵承珏....对一定是因为赵承珏围困嫡母,王爷在维护王府的名声不得已的,一定是这样。
可是珏儿该怎么办。
那是世子!是王府未来的希望!
王爷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维护王妃的体面,就如此冷酷地对待王府的继承人?!
世子不能倒!
太后!对还有太后娘娘,太后最疼世子了,太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世子毁了前程的。
她声音嘶哑,虚弱的吩咐道:“兰香,我...我吓坏了,手脚冰凉...去,去小厨房让他们熬一碗浓浓的安神汤来,要加双倍的朱砂...快去!”
兰香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姨娘,奴婢这就去!”转身匆匆离开,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确认脚步声远去,柳姨娘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绝。
她的手指在繁复的雕花妆盒底部几个看似装饰的凸起快速而精准地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赤金样式古朴大方的凤头簪。
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素白细棉布,用颤抖的手指蘸了胭脂,在布片上疾书: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肃王府剧变!世子危!王妃宋氏阴毒,构陷世子。外室媚儿重伤濒死疑为宋氏嫁祸,世子悲愤质问王妃,反被宋氏诬以‘兵围嫡母’大罪!王爷受宋氏蒙蔽,震怒失察,已掌掴世子,将其囚禁宗祠待重处!奴婢柳絮儿泣血急告!伏乞娘娘圣裁,速救世子,拨乱反正!“
字迹虽因急切略显潦草,但内容清晰。她将布片仔细卷成细条,塞入簪身中空处。
这支特制的金簪,是她从太后娘娘身边嫁入王府时特意送给自己,如果被宋氏打压,可以传递消息给太后,太后自会为她做主。
只是自从进了王府,柳姨娘仗着王爷的宠爱,在府中并不会受到委屈,从没用过。
做完了这一切,柳姨娘终于松了一口气,明,她的消息就会传递给太后娘娘,珏儿会得救的。
兰香匆匆走向小厨房,心里又急又怕。
姨娘今受了大惊吓,那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样子让她心疼不已。
作为柳姨娘一手提拔、最信任的大丫鬟,兰香对主子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只想快点把安神汤熬好送回去,让姨娘能安稳下来。
走到半路,一阵冷风吹来,兰香才惊觉自己出来的急,竟忘了给姨娘拿件厚实衣服披上,姨娘方才在澹宁居跪地哭求,披风沾了灰尘,回房时心神恍惚并未披上。
现在夜晚凉风,姨娘手脚冰凉,再冻着可怎么好。
“真是该死!”兰香暗骂自己粗心,立刻转身折返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柳姨娘厢房门外,想着悄悄取了挂在衣架上的披风就走,尽量不惊动姨娘休息。
她屏住呼吸,正欲轻轻推门,却发现房门并未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兰香下意识地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瞥了一眼。
她清晰地看到柳姨娘如何巧妙地打开妆盒拿出来一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贵重的赤金凤头簪。
她听到姨娘口中念叨的“太后”,还看到姨娘写的布条卷进头簪,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兰香的脑海。
她撞到了主子的秘密,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发抖的双腿,无声无息地、一步一步地倒退,直至退到院门口。
她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我是姨娘的丫鬟!我…我得保护姨娘!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她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恢复镇定,转身快步走向小厨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熬好汤,伺候好姨娘!其他的,烂在肚子里!
她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绊倒。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袖口沾染了几点从胭脂盒蹭上的、鲜艳刺目的红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