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阮离京前的最后一顿晚餐。
苏家小洋楼的餐厅里,头顶那盏黄铜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餐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冰点。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冰渣子,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只有苏老爷子像个没事人一样,不停地挥动着筷子,把桌上最肥美的红烧肉、最鲜嫩的鱼肚子,一股脑地往苏阮面前的白瓷碗里夹。
苏阮安静地垂着眼睫。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动作优雅斯文。
仿佛周围的一切暗流涌动都与她无关。
苏建国坐在主位上,如坐针毡。
他面前的那碗棒子面粥早就凉透了,结出了一层难看的硬皮。
他骨节粗大的手指捏着筷子,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筷子。
苏建国努力牵动着僵硬的面部肌肉,对着苏阮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慈祥的父亲笑容。
“阮阮。”
他的声音涩。
“到了西北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那边风沙大,气候不好,记得常给家里来信报个平安。”
坐在他旁边的林淑芬见状,也立刻端起了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子。
她用手帕按了按本没有眼泪的眼角,假惺惺地附和起来。
“是啊阮阮,你爸爸说得对。”
“在那边要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就赶紧跟家里说。”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一对多么疼爱女儿的父母。
苏阮依然没有抬头。
她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她只是专注地挑着鱼刺,将那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
脑海中,神农空间里的寻宝貂汤圆正气得跳脚。
“主子,这俩老登太虚伪了,我隔着空间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绿茶味。”
“咬死他们,快咬死他们。”
苏阮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安抚了一下暴躁的小灵宠。
见苏阮完全不搭理自己,苏建国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当着老爷子的面,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语气,拿出了长辈的派头。
“阮阮,爸爸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连个回应都没有。”
苏阮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缓缓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苏建国的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水汪汪、透着怯懦的杏眼,此刻却平静无波。
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爸爸?”
苏阮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既然你自称是我的爸爸,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建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问。”
苏阮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死死地锁住苏建国的视线。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一把重锤,高高举起,准备狠狠砸下。
“你还记得,我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苏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还记得,她生前最喜欢吃什么菜吗。”
苏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还记得,她的忌到底是哪一天吗。”
这夺命的三连问,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每一句都敲在苏建国最脆弱的神经上。
苏建国彻底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他拼命地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
可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亡妻姓温,是个温柔得有些木讷的女人。
可是她叫温什么呢。
温婉?温良?还是温玉?
他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至于她爱吃什么,忌是哪天,这些年他满脑子都是林淑芬的温柔小意和儿子的前程,哪里还有半点位置留给那个死去的女人。
苏阮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蠢样,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你看。”
“你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苏阮重新靠回椅背上,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了口。
“我妈妈当年,可是首都大学鼎鼎有名的医学系高材生。”
“她为了嫁给你这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留校任教的大好机会。”
“她陪你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陪你吃糠咽菜,为你生儿育女。”
“最后呢。”
苏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最后她因为产后大出血,躺在床上痛得打滚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没能被及时送医,就那么活生生地疼死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
苏建国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将那把软刀子往他心窝里捅。
“她死了以后,她留下的那些丰厚的嫁妆,被你拿去养了别的女人。”
苏阮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一旁脸色大变的林淑芬和林白薇。
“甚至拿去养了那个女人的孩子。”
“而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唯一亲生女儿,却被你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乡下整整十年。”
“十年啊,苏建国同志。”
“你不闻不问,任由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苏阮站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地视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我真的很想知道。”
“当你午夜梦回的时候,当你躺在温柔乡里的时候。”
“你真的不会梦到她吗。”
“你真的不会梦到她满身是血地站在你床头,问你一句……”
“苏建国,你后悔吗。”
崩,沙卡拉卡。
神农空间里的汤圆兴奋得直打滚,这就是极致的降维打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苏建国最虚伪、最懦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将他这么多年来披在身上的那层“好父亲”、“好丈夫”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苏建国浑身发抖,冷汗早就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亡妻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别说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你别说了。”
苏建国双手捂着耳朵,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失控地吼道。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露出了内里最丑陋、最自私的灵魂。
这场精神上的凌迟,比老爷子用拐杖打断他的腿,还要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他再也无法面对苏阮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狼狈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餐厅,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重重地摔上,还落了锁。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淑芬和林白薇母女俩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
她们的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她们惊恐地看着站在桌前、神色冷漠的苏阮。
她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一向柔弱可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乡下丫头。
竟然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诛心的话语。
几句话,就把一家之主得精神崩溃落荒而逃。
直到这一刻,看着苏阮那犹如看死物一般的冰冷眼神。
林淑芬和林白薇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她们终于真正地感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