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孩子回到大院的那天,陆长风决定把这页事轻轻揭过。
为了不让他的好青梅背上抢走救命车的骂名。
他说:「我不希望大院里有人议论暴雪夜的事。」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把桌上的补偿金全揣进口袋。
陆长风变了脸色。
「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钱,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轻笑出声。
「夫妻一场,还是你最了解我。」
陆长风听见我笑,脸色沉了下来。
他拧紧眉心,眼底透出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抓起衣架上的军帽,转身摔门离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炉子里的火苗直晃,快灭了。
换作从前,我早该去拿煤球添火。
怕他挨冻,怕他沉着脸埋怨我。
现在我坐在床沿,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角落里堆着他换下来的脏军装。
我走过去,一脚将衣服踢进床底。
视线扫过柜子,上面放着他昨天提回来的燕窝。
他递给我时,下巴微抬,语气里透着恩赐。
「把身子养好,别总丧着脸让大院里的人看笑话。」
我当时没接,也没吭声。
他极度厌恶我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更怕我提起那个暴雪夜,提起那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我本没提。
我现在连半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我低下头,隔着单薄的衣服摸向平坦的小腹。
那底下一道刚结痂的刀口,换来了一纸摘除的诊断书。
在医院那几天,我一个人在病床躺着。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拍在床头。
我疼得浑身打颤,手指痉挛得连笔都握不住。
隔壁床的产妇都有丈夫端茶倒水。
我的丈夫陆长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那晚的雪下得极大。
羊水破开,顺着一股股往下淌,温热,又迅速变凉。
陆长风正在披军大衣,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捂着肚子,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死死攥住他的裤脚。
「我肚子疼,送我去医院。」
他垂下眼,一一掰开我的手指。
「叶曼下台阶崴了脚,说可能骨折了。她是个舞蹈演员,腿不能出事。」
「大雪封路外面没车,我必须先去接她。」
「你不过是生个孩子,在家里忍一忍,等我回来。」
门重重砸上。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我在透骨凉的地砖上躺了整整三个小时。
血水在地板上洇开,糊满了一大片。
孩子在肚子里没了胎心。
我的也被一并切除。
这就是我嫁给他换来的结局。
想当初在乡下,我把唯一的回城指标按满手印让给他。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发誓要一辈子对我好。
这辈子真短。
短到他刚换上这身笔挺的军装,就把我扔进这座高墙深院。
他妈嫌弃我一身泥腥味的农村户口。
连我洗净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她都要用竹竿挑落到泥地里。
陆长风站在一旁,只会低声劝我忍耐。
后来叶曼打着父母下放的幌子搬进大院。
她轻而易举占据了餐桌的主位,坐稳了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
陆长风说她只是妹妹,让我拿出做嫂子的大度。
他的特权,他的耐心,毫无保留地全倒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哪怕代价是让我拿命去换。
窗外传来车胎碾压积雪的嘎吱声。
陆长风开车去部队了。
我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沓厚厚的纸币。
这是买我孩子命的钱。
也是买断我做母亲权利的钱。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压在最底层的高考复习资料。
这笔钱,刚好够我往外蹚出一条新路。
等买到去南方的车票,交齐学费,我会彻底离开陆长风。
天色暗下来。
陆长风推开门。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没接话,径直走进卧室。
背对着房门躺下。
皮鞋声跟了进来。
他在床边站定。
目光扫过没生火的煤炉,又看向空荡荡的脸盆架。
「那个印着红双喜的脸盆呢?」
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以前只要他进门,我都会端着热水,拧好毛巾递过去。
我睁开眼,盯着斑驳的白灰墙。
「收起来了。」
「以后你自己洗。」
他呼吸一滞,口剧烈起伏。
刚要发作,客厅的电话响了。
他转身跨出去抓起听筒。
电话漏音。
叶曼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说脚踝疼得受不了。
陆长风半秒都没犹豫,抓起衣架上的军装外套。
临出门前,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百货大楼给你挑件新大衣,当是补偿。」
门重重关上。
我坐起身,抽去压在底下的旧报纸,继续往本子上抄物理公式。
书桌边缘,放着一瓶他昨天带回来的进口跌打药。
我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
伸手抓起来,推门往文工团宿舍走。
宿舍门虚掩着。
我站在走廊里,顺着门缝看进去。
陆长风半蹲在床边。
宽大的手掌正握着叶曼的脚踝,力道轻柔地揉搓。
叶曼缩了缩肩膀,娇嗔着喊冷。
陆长风立刻站起身。
他脱下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叶曼身上。
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替她掖得不透风。
那个暴雪夜,我疼得在雪地里打滚,他开着吉普车走得没有半点留恋。
现在他却怕别人冻着一丝一毫。
我推开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陆长风回头,手里的动作僵住。
他眼底闪过慌乱,站直身子挡在叶曼前面。
「曼曼父母不在身边,她腿伤了没人照顾,我只是来看看。」
他急着解释。
我走过去,把那瓶跌打药磕在桌面上。
玻璃瓶和木桌面撞出清脆的响声。
「青梅竹马的特权,我懂。」
我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没有他预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质问。
陆长风眉头拧得更紧。
他跨步上前想抓我的胳膊。
「你为什么不闹?你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做给谁看?」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连余光都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转身走出宿舍。
天彻底黑了。
我拎着装满碎纸屑的铁皮垃圾桶,绕到大院后方的垃圾站。
凌乱的脚步声从墙角拐出来。
三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大院子弟挡住了去路。
他们都是平时跟在叶曼身后的跟班。
「乡巴佬,听说你总给叶姐甩脸子?」
为首的高个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我往后退了一步,握紧手里的铁皮桶。
他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两双手从两侧狠推过来。
我脚下一滑,顺着结冰的台阶滚了下去。
重重跌进废弃的防空洞里。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大力砸上。
生锈的锁扣从外面被死死卡住。
零下十度的寒风夹着刺鼻的霉味,灌满整个漆黑的空间。
我趴在结霜的水泥地上,捂着发疼的刀口。
冷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我不能冻死在这儿,去南方的车票还没买,大学也没考。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很长。
伴随着生锈铁门的摩擦声,刺眼的光透进来。
陆长风护着披着军大衣的叶曼,站在了光亮处。
「宋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