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横波来的时候,陆离正在算账。
不是朝廷的账。
是采苓的账。
这丫头算出了开矿、炼钢、打刀的一整套成本,然后跑来问他:“太师,咱们不?”
陆离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愣了半天。
“这是你算的?”
“嗯。”采苓点头,“刘伯帮我核过一遍,说没问题。”
陆离沉默了。
开矿、炼钢、打刀。
这三样加起来,等于什么?
等于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这丫头,才十六岁。
刚学会算账两个月。
已经开始想产业链了。
他抬起头。
“采苓。”
“嗯?”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摇头。
“不知道。”
“这叫‘上下通吃’。”
她眨眨眼。
“能吃吗?”
陆离笑了。
“能。但得先有人。”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人?”
“人。”陆离说,“开矿要人,炼钢要人,打刀要人。没人,什么都不了。”
采苓低下头。
想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
“太师,那咱们先找人?”
陆离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找。”
她笑了。
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太师,我明天就去找!”
她跑了。
陆离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
裴玉从旁边探出头来。
“祖父。”
“嗯?”
“她真去啊?”
陆离看着他。
“你说呢?”
裴玉想了想。
“会。”
陆离没说话。
但他知道——
裴玉说得对。
这丫头,说就。
2
第二天,采苓真去了。
背着包袱,穿着那双已经补过的鞋,站在门口。
“太师,我走了。”
陆离看着她。
“去哪儿?”
“西山。”她说,“上次去找煤,认识几个人。他们说,山里有闲汉,有力气,没饭吃。”
她顿了顿。
“我去找他们。”
陆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
“去吧。”
采苓笑了。
转身就跑。
裴玉追出去。
“采苓!”
她回头。
“少爷?”
裴玉站在门口,喘着气。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
“找到人就回来。”
“那要是找不到呢?”
“继续找。”
裴玉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苓看着他。
“少爷,等我回来给你看。”
她跑了。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陆离走到他身后。
“别看了。”
裴玉回头。
“祖父,她……”
“她会回来的。”
裴玉没说话。
陆离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急。
越来越近。
他回头。
一匹马,从街角冲出来。
马上一个人。
穿着甲。
不是男人。
是女人。
3
马在他面前停住。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陆离眯着眼,往后退了一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甲叶子哗啦啦响。
陆离这才看清她。
三十二三岁。
皮肤是小麦色的,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眉眼英气,不是那种画出来的英气,是刀砍斧劈出来的那种。
头发随便扎着,几缕散下来,沾着汗。
身上穿着甲,不是那种朝会穿的仪仗甲,是真正的战甲——铁片、皮条、磨损的边角。
手上戴着护腕。
握刀的位置,老茧厚得发白。
她站在那儿,看着陆离。
“裴太师?”
陆离点头。
“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眼神,不是审视,是——
掂量。
像在掂量他有多重。
陆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是……”
“谢横波。”
她说了三个字。
然后就不说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陆离愣了一下。
谢横波?
谢疯子?
京郊大营的都虞候?
她来什么?
“谢都虞候找我有事?”
谢横波没说话。
继续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
“军改的事,你知道。”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陆离点头。
“知道。”
“林昭的方略,你看过。”
还是陈述句。
“看过。”
她点点头。
然后她说:
“他那些玩意儿,都是扯淡。”
陆离愣住了。
扯淡?
他看着谢横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我看不上他”的光。
“谢都虞候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写的那些,裁老弱,换兵器,重练,新军制,全是纸上谈兵。”
她顿了顿。
“老弱?什么叫老弱?我营里有个老兵,五十了,腿有点瘸,但射箭百发百中。他是老弱吗?”
陆离没说话。
她继续说:
“换兵器?钱呢?一万把刀,一万张弓,一万支箭,谁出钱?林昭出吗?”
又说:
“重练?多练一个时辰,就要多发一份饷。饷从哪儿来?”
再说:
“新军制?他见过打仗吗?”
她说完了。
站在那儿,看着陆离。
陆离也看着她。
三秒后,他问:
“谢都虞候,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谢横波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陆离笑了。
“因为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和我,是一边的。”
谢横波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陆离看见了。
“裴太师,”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4
两个人进了书房。
谢横波往椅子上一坐,甲叶子又哗啦啦响。
陆离坐在她对面。
裴玉端茶进来,看了一眼谢横波,手都在抖。
谢横波接过茶,喝了一口。
放下。
“军改这事,皇帝交给林昭协助我。”
陆离点头。
“知道。”
“协助?”她冷笑一声,“他那叫协助?他那是来抢权的。”
陆离没说话。
她继续说:
“名单我看了。他拟的那些人,全是他的。裁老弱,他的人来裁。换兵器,他的人来换。重练,他的人来管。”
她看着陆离。
“我这个都虞候,以后就是个摆设。”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想怎么办?”
谢横波看着他。
“我来找你,就是想问这个。”
陆离愣了一下。
“问我?”
“对。”她说,“你在朝堂上跟林昭斗了这么久,一场没输。你肯定有办法。”
陆离看着她。
三十二岁的女将军,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全是“你行不行”。
他忽然笑了。
“谢都虞候。”
“嗯?”
“你知道林昭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谢横波想了想。
“不懂打仗?”
“不对。”
“不懂人情?”
“也不对。”
她皱起眉。
“那是什么?”
陆离看着她。
“他不会算账。”
谢横波愣住了。
“算账?”
“对。”陆离说,“他只会想‘做什么’,不会想‘花多少’。军改,裁老弱,换兵器,重练,每一样都要花钱。他算过吗?”
谢横波没说话。
陆离继续说:
“一万把刀,多少钱?一万张弓,多少钱?一万支箭,多少钱?多练一个时辰,多发多少饷?这些他算过吗?”
他看着谢横波。
“他没算过。他只管提,不管钱从哪儿来。”
谢横波的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
“所以,”陆离说,“你把账算清楚,往他面前一拍,问他:钱呢?”
谢横波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好。”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裴太师。”
“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离愣了一下。
“什么?”
“教我算账。”
陆离愣住了。
谢横波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审视。
是——
“你行”的那种。
“我营里那些账,乱七八糟的。你帮我算算。”
陆离看着她。
三十二岁。
女将军。
外号谢疯子。
站在他门口,说要学算账。
他忽然笑了。
“随时。”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陆离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口。
裴玉从旁边探出头来。
“祖父。”
“嗯?”
“谢都虞候她……”
“怎么了?”
“她好像……挺服您的。”
陆离看着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裴玉想了想。
“她看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陆离没说话。
他看着门口。
谢横波走了。
但她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忽然笑了。
这女人,有意思。
5
三天后,谢横波又来了。
这回没骑马。
走着来的。
穿着便服。
陆离差点没认出来。
“谢都虞候?”
她点点头。
走进书房,往椅子上一坐。
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拍在桌上。
“这是大营去年的账。”
陆离拿起来,翻了翻。
翻了三页,他就放下了。
“这账,谁记的?”
谢横波看着他。
“怎么了?”
“全是乱的。”陆离说,“进项出项对不上,人名数目对不上,时间也对不上。”
谢横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知道。”
陆离看着她。
“你知道,还让我看?”
她抬起头。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重新记一本。”
陆离愣住了。
重新记?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谢横波看着他。
“怎么?不行?”
陆离没说话。
他在想。
想什么?
想这账册。
想谢横波。
想军改。
想林昭。
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行。”
谢横波愣了一下。
“行?”
“行。”陆离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林昭再找你,你先来找我。”
谢横波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成交。”
6
接下来几天,谢横波天天来。
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坐下,掏出账册,等着陆离给她讲。
陆离讲什么?
讲记账。
讲算账。
讲对账。
讲什么是进项,什么是出项。
讲怎么算成本,怎么算损耗。
谢横波听得认真。
不懂就问。
问完了,就记下来。
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裴玉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祖父,谢都虞候她……”
“怎么了?”
“她……她学得好快。”
陆离没说话。
他看着谢横波。
三十二岁。
女将军。
外号谢疯子。
坐在他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字。
字不好看。
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他忽然想起采苓。
那丫头,也是这么学的。
也是这么认真的。
他笑了。
谢横波抬起头。
“笑什么?”
“没什么。”陆离说,“你继续。”
她低下头,继续写。
7
第七天,账册理完了。
谢横波拿着那本新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
“裴太师。”
“嗯?”
“这本,比原来那本强一百倍。”
陆离没说话。
她继续说:
“以前我一看账就头疼。现在,看得懂了。”
她把账册收起来。
站起来。
“欠你一个人情。”
陆离看着她。
“不用。”
她愣了一下。
“不用?”
“不用。”陆离说,“你不是也帮了我吗?”
谢横波皱眉。
“我帮你什么了?”
陆离看着她。
“你让我知道,林昭那套,在你那儿行不通。”
谢横波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长一点。
“裴太师。”
“嗯?”
“你这人,有意思。”
她转身走了。
陆离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口。
裴玉从旁边探出头来。
“祖父。”
“嗯?”
“谢都虞候她……夸您了。”
陆离看着他。
“听见了。”
裴玉笑了。
笑得很开心。
陆离没理他。
走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五。谢横波来了。账册理完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五张了。
他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没点上。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忽然想起谢横波那句话。
“你这人,有意思。”
他笑了。
有意思?
也许吧。
但至少——
又多了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8
晚上,裴玉又蹲在灯下看书。
陆离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
忽然想起采苓。
她走了七天了。
找到人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她会回来的。
带着人。
带着“有用”。
他等着。
9
第八天,谢横波又来了。
这回没带账册。
带了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
“林昭拟的军改人选。”她说,“你看看。”
陆离接过来,看了看。
二十个人名。
全是林昭的人。
“他递上去了?”
“还没。”谢横波说,“他先给我看的。”
陆离抬起头。
“他给你看这个什么?”
谢横波冷笑一声。
“示威。”
她顿了顿。
“意思就是,这些人,我拦不住。”
陆离看着那份名单。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
“你想拦吗?”
谢横波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想拦吗?”
谢横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想。”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这些人,全是废物。”
陆离没说话。
她继续说:
“那个姓王的,以前在兵部待过,贪了三千两,被赶出来的。”
“那个姓李的,是我营里的,当兵三年,打了两次败仗,被我轰走的。”
“那个姓赵的,更别提了,连马都不会骑。”
她顿了顿。
“让这些人来管我的兵?”
她看着陆离。
“我不同意。”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想怎么拦?”
谢横波没说话。
陆离继续说:
“林昭递名单,皇帝批,这是流程。你拦,得有理由。”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理由吗?”
谢横波想了想。
“有。”
“什么?”
“这些人,都是废物。”
陆离笑了。
“这个理由,不够。”
谢横波皱眉。
“那什么够?”
陆离拿起那份名单。
指着第一个名字。
“这个姓王的,贪了三千两。证据呢?”
谢横波愣了一下。
“证据……当年兵部有卷宗。”
“能调出来吗?”
她想了想。
“能。”
陆离点点头。
指着第二个。
“这个姓李的,打了两次败仗。战报呢?”
“有。”
“伤亡记录呢?”
“也有。”
陆离又点点头。
指着第三个。
“这个姓赵的,不会骑马。大营有考核记录吗?”
谢横波的眼睛,亮了。
“有。”
陆离合上名单。
“那不就得了。”
他看着谢横波。
“证据拿出来,往皇帝面前一拍,问他:这样的人,能用吗?”
谢横波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好。”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裴太师。”
“嗯?”
“你这招,比我想的狠。”
她走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笑了。
10
第九天,谢横波没来。
第十天,也没来。
第十一天,她来了。
进门就笑。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成了。”
陆离看着她。
“什么成了?”
“名单。”她说,“林昭那份名单,被皇帝打回来了。”
陆离愣了一下。
“打回来了?”
“对。”谢横波往椅子上一坐,“我把证据往御前一拍,皇帝看了半天,问林昭:你拟的这些人,都是这样的?”
她学着皇帝的语气。
林昭的脸,白得像纸。
她笑出声来。
陆离看着她。
看着她笑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女人,笑起来还挺好看。
谢横波笑完了,看着他。
“裴太师。”
“嗯?”
“你这人,真行。”
陆离没说话。
她站起来。
“欠你两个人情了。”
她走了。
陆离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
裴玉从旁边探出头来。
“祖父。”
“嗯?”
“谢都虞候她……又夸您了。”
陆离看着他。
“听见了。”
裴玉笑了。
笑得很开心。
陆离没理他。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五。谢横波赢了。名单废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很好。
他看着那片光。
忽然想起采苓。
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等她回来,一定要告诉她。
这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谢横波的人。
一个——
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