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似乎对李晓云的脆应允并不意外,那布满皱纹的灰败脸上,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他只是用那双锐利而浑浊的眼睛,又深深看了李晓云一眼,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向药园深处一间简陋的木屋走去。
“跟我来。”
李晓云默默跟上。木屋比他在杂役谷的住处大不了多少,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陈年草药、腐殖泥土、某种兽类的腥臊,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生锈与腐败物混合的古怪气息。这气息,与他从后山异象和陶罐那里感受到的“衰败”之感,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却又驳杂得多,也刺鼻得多。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丹炉,炉火已熄,炉壁上沾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四周的架子上、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制或新鲜的草药、矿石、兽骨,甚至还有一些装在透明琉璃瓶里、缓缓蠕动或悬浮的奇异虫豸和粘稠液体,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这里不像一个灵植夫的药园小屋,倒更像一个诡异的、不择手段的药师或毒师的巢。
周老走到一个靠墙的木架前,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同样灰扑扑的粗陶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丹药。
丹药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呈现一种不祥的、混杂着青灰色与暗红纹路的色泽,表面坑坑洼洼,毫无丹药的圆润光泽,反而像是什么东西风后搓成的泥丸。刚一倒出,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腐草、腥甜和铁锈的刺鼻怪味就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这就是‘培元散’?”周老将三粒丹药托在枯瘦的手掌心,递到李晓云面前,嘶哑的声音在昏暗的木屋里回荡,“每一粒,用无水送服。服下后立刻就地打坐,炼化药力。可能会有些难受,忍着。三后,再来见我,告知你的感受。”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盯着李晓云:“记住,不得将此事告知他人,也不得私自增减药量。若有不从,后果自负。”
李晓云看着那三粒卖相和气味都极其糟糕的丹药,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三粒丹药。丹药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滑腻腻的触感,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多谢周老。”他低声说道,将丹药紧紧攥在手心。
“出去吧。”周老不再看他,转过身,又蹲到那个丹炉前,不知在摆弄什么。
李晓云退出木屋,快步离开药园。直到走出那片竹林,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山道上,他才微微松了口气,但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那三粒丹药紧紧贴着皮肤,冰凉滑腻的感觉挥之不去。
回到自己那间破木屋,天色已经擦黑。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摊开手掌。
三粒丹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青灰与暗红交织的纹路,像是有毒菌类的斑纹,又像是涸的血迹。那刺鼻的怪味,即使在通风的屋外走了一路,依然残留不去。
这绝不可能是正常的“培元散”。正常的培元丹,色泽温润,药香清雅,即便品质低劣,也不至于如此诡异。
这是拿他试毒。
一个内门退下来的老灵植夫,为何要炼制这种诡异丹药?又为何偏偏选中他这个五行伪灵来试药?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灵驳杂,体质“特殊”?
还有周老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与后山衰败气息同源的感觉,以及怀中陶罐在他靠近周老时的异常反应……
一个个疑问交织,让李晓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但他没有选择。
他盯着手中的丹药,眼神渐渐变得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陶罐是他唯一的秘密,也是他绝境中的稻草,但陶罐的修炼,太慢了,慢到不足以对抗三年后的绝境。这诡异的丹药,或许是另一个火坑,但……或许也是一线机会?周老既然找他试药,或许这药,对五行伪灵,真的有点“特别”的效果?
他不再犹豫,拿起一粒丹药,没有用水,直接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极其辛辣、苦涩、腥臊的粘稠液体,瞬间滑入喉咙。紧接着,一股狂暴的、阴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感的热流,轰然在他腹中炸开!
“呃——!”
李晓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全身。那感觉,不像是服用了丹药,更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沾满毒液的烙铁!狂暴的药力如同失控的野兽,在他狭窄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带来刀割火燎般的剧痛,更有一股阴冷歹毒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和灵力。
他丹田内那五缕被陶罐气息“镇压”得平稳温和的五行灵气,在这狂暴阴毒的药力冲击下,瞬间沸腾!不再是被镇压的平静,而是被强行点燃、扭曲、污染!五行灵气的平衡被粗暴打破,金气变得锋锐刺骨,木气狂乱生长,水气阴寒刺髓,火气暴烈灼烧,土气沉重滞涩……五种属性的灵力彼此疯狂冲突、撕咬、污染,将他的经脉当成了战场。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颜色暗红,隐隐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色。
剧痛如同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晕厥过去。这就是“有点难受”?这分明是要命的毒药!
不行!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甘沉沦的狠劲,让李晓云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他强忍着非人的痛楚,拼命集中几乎要溃散的意念,试图重新运转《青云基础炼气诀》,引导那狂暴失控的灵力。
然而,本无用!那阴毒的药力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不断催发、扭曲、污染着他的五行灵力,将他脆弱的经脉搅得天翻地覆。灵气逆行,经脉欲裂,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带着腥气的血珠。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剧痛吞没,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一直贴肉佩戴、冰凉沉寂的陶罐,骤然传来一股清晰的、远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悸动!
不是那种辅助修炼时的、温和的“镇压”与“沉寂”气息。
而是一种冰冷的、饥渴的、仿佛嗅到“猎物”的吞噬欲望!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万古归墟的吸力,从陶罐中涌出,瞬间笼罩了李晓云全身!
那股正在他体内肆虐、阴冷狂暴、侵蚀一切的诡异药力,以及被药力污染催发、狂暴冲突的五行灵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猛地一滞!
然后,在李晓云难以置信的内视“感知”中,那阴毒的药力和被污染的灵气,像是被无形的黑洞捕捉,不受控制地、源源不断地被抽离出他的经脉、血肉,向着口的陶罐疯狂涌去!
不,不仅仅是抽离!
陶罐传递出的那股“死寂”气息,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手,深入他体内,主动捕捉、吞噬着那些“异物”!不仅仅是那诡异的丹药之力,连带着他经脉中因为常年五行冲突、劳损积累下的一些细微暗伤、杂质,甚至是他喷出的那口毒血中蕴含的“毒性”,都被这股冰冷的气息精准地分辨、剥离、吞噬!
剧痛如同退般迅速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净化”的感觉。
他体内那些阴毒、狂乱、冲突的能量,被迅速“抽空”、“吞噬”。而那陶罐,在吞噬了这些能量后,并未反哺出任何东西。它只是静静地、贪婪地、吞噬着,罐身似乎变得更加幽暗了一丝,那股冰冷的、死寂的意韵,似乎也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片刻之后,体内那足以致命的狂暴药力,以及被污染的灵气,被吞噬一空。剩余的,是他那五缕微弱、但此刻却异常“纯净”的、五行平衡的本源灵气。虽然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损耗了一些,显得更加虚弱,但那种纯粹、净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不仅如此,经脉中那些细微的、因冲突和杂质造成的滞涩与暗伤,似乎也在那“吞噬”过程中,被一并“清理”掉了少许,虽然远未痊愈,但运行灵气的顺畅度,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
李晓云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辣地疼,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陶罐……不仅能镇压五行冲突,辅助修炼……竟然还能吞噬丹毒,甚至净化体内杂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颤抖着手,摸向口的陶罐。罐身依旧冰凉,但那冰凉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饱食后的、沉凝的质感。意识深处,那片“废墟”的虚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了一点点。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土墙,看向手心剩下的那两粒诡异的、青灰暗红纹路的丹药。
这哪里是什么“培元散”,分明是催命毒丹!那周老,其心可诛!
但……
李晓云的目光,从恐惧,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
有了这陶罐……这致命的毒丹,对他而言,或许不再是毒药,而是一种……补品?一种能够“喂养”陶罐,或许还能间接净化他体内杂质、稳固基的……特殊“资粮”?
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两粒丹药用布包好,藏起。
窗外,夜色已深,星河寥落。
破旧的木屋里,少年靠着冰冷的土墙,浑身狼狈,眼神却如同暗夜中的寒星,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光芒。
绝路之上,荆棘丛生。但他似乎,摸索到了一条极其危险、却也前所未有的、独属于他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