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家居品牌尾款的那天,林晚风站在出租屋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十平米的房间,被她硬生生划分出三个功能区:靠窗是“工作区”——一张二手书桌,一个简易画架,堆满颜料和纸张;中间是“生活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充当床头柜的塑料凳;门后是“储物区”——那个宝贝画箱,和两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行李箱。
拥挤,仄,转身都费劲。每次在画架前坐久了想站起来活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什么。
这不行。她看着画架上那幅完成了一半的绘本草图,心里清楚:如果真想把这行当饭吃,需要一个真正能舒展手脚的空间。至少,得让画架和书桌分开,让颜料和饭碗别挨那么近。
可这房子就这么大。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那道薄薄的隔断墙上。房东说过,这房子原本是个大开间,为了多租点钱才隔成两间。隔断墙是轻质材料,不承重。
一个念头冒出来,有点疯狂,但并非不可行。
她给房东发了条微信,措辞谨慎:「王阿姨您好,我是602的林晚风。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想把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拆了,恢复成大开间。所有费用我自己承担,保证不影响房屋结构,退租时如果需要可以恢复原样。您看可以吗?如果可以,我每月愿意多加100元租金。」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等回复,心里七上八下。多加100元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为了一个真正的工作室,值得。
十分钟后,房东回复了:「小林啊,拆墙动静不小,会吵到邻居的。」
「我会选择周末白天施工,提前和邻居打好招呼,尽量缩短工期。」林晚风快速打字。
又过了五分钟:「那你保证不破坏承重?退租时要恢复的。」
「我保证。可以写进补充协议里。」
「那行吧。每月加150,你自己弄好。」
150。林晚风咬咬牙,回复:「好的,谢谢王阿姨。」
搞定房东,接下来是钱。拆墙、清运垃圾、哪怕最简单的布置,都是一笔开销。她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家居品牌尾款1250,绘本预付款3600,扣除下个月房租和必要生活费,能动的也就两千出头。
得精打细算。
她在二手平台和本地的装修论坛泡了两天,摸清了门道:拆隔断墙不贵,这种轻质墙,找个散工,几百块就能搞定。难的是垃圾清运和后续布置。
正发愁时,陆星辰的消息来了:「听说你要改造工作室?需要帮忙吗?」
林晚风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欠人情,尤其不想欠陆星辰的。但现实是,她确实需要帮助——不仅仅是体力上的。
「需要。」她最终如实回复,「但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弄,预算也有限。」
「交给我。」陆星辰回得很快,「周末我带几个人过来,帮你看看。放心,都是免费的劳动力。」
周末早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晚风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外不只是陆星辰,还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背着双肩包,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林姐好!”一个高高壮壮、剃着板寸的男生率先开口,笑容爽朗,“我叫王睿,陆星辰的室友,学建筑的。这是李然,我们系学霸。”他指了指旁边戴眼镜、略显安静的男生。
“林姐好,打扰了。”李然推了推眼镜,腼腆地笑了笑。
“我是苏晓,美院视觉传达的。”唯一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工装裤,看起来很练,“星辰说你需要布置工作室,我对这个感兴趣,就厚着脸皮跟来了。”
陆星辰站在最后,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笑着对林晚风说:“人都齐了。怎么弄,听你指挥。”
林晚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四个年轻人挤进这个小房间,空间立刻显得更局促了。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让林晚风感到不适,反而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生气。
陆星辰环顾四周,一眼就看明白了:“想拆这面隔断墙?”
“对。”林晚风点头,“想把空间打通,工作区和生活区分开。”
王睿走过去,敲了敲那面墙:“轻钢龙骨石膏板墙,不承重,好拆。工具我们都带了。”他指了指陆星辰手里的工具箱。
李然已经拿出卷尺开始测量:“房间长大约4米2,宽3米。如果拆掉这面墙,整个空间大约12.6平米。需要考虑动线规划、采光利用和功能分区。”
苏晓则走到窗边,看了看光线,又看了看林晚风的画架和颜料:“林姐,你主要是画画和做设计对吧?那工作区最好靠窗,自然光很重要。生活区可以放在内侧,用帘子或者矮柜做个软隔断。”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专业又高效,很快就在本子上画出了草图。林晚风站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模糊的想法,被他们一点点梳理清晰了。
“那就……开始?”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开始!”王睿撸起袖子,“林姐,你和苏晓先把贵重物品和易碎品收一收。拆墙灰大。”
林晚风和苏晓小心翼翼地把画具、颜料、电脑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打包,暂时堆放在角落。陆星辰和李然则开始动手拆墙。
锤子敲击、螺丝刀转动的声音响起。灰尘飞扬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浮动的光柱。王睿力气大,负责拆大块的石膏板;陆星辰心细,处理龙骨和边角;李然拿着垃圾袋跟在后面收拾。
苏晓也没闲着,她帮林晚风清理出来的空间做初步规划:“这里放书桌,正对窗户。画架可以放在左边,右边放个物料架。床挪到那边角落,买个帘子一拉,就是独立的睡眠区。”
两个小时后,那面隔断墙消失了。整个空间豁然开朗。虽然满地狼藉,灰尘弥漫,但阳光毫无阻碍地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林晚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看着突然变大了一倍的空间,有些恍惚。
“搞定!”王睿抹了把汗,脸上沾了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林姐,你看,是不是敞亮多了?”
“何止敞亮。”苏晓兴奋地说,“这空间感完全不一样了。接下来就是布置了。”
中午,林晚风想请大家吃饭,被陆星辰拦住了。“叫外卖吧,省时间。下午还得去淘家具呢。”
外卖点了简单的盒饭。五个人就坐在还没清理净的地板上,边吃边聊。王睿讲着建筑系的趣事,苏晓吐槽美院变态的作业,李然偶尔几句专业术语,陆星辰则笑着听,偶尔给林晚风递张纸巾。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沉降。林晚风听着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却觉得这是几个月来,最踏实、最温暖的一顿饭。
下午,陆星辰开车,带着一行人向郊区的旧货市场。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堆积如山的旧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油漆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摊主们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吆喝着。林晚风有些不知所措,她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跟我来。”陆星辰很自然地走在她前面,“淘旧货得有耐心,也得会看。”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苏晓一眼看中了一张老式的实木书桌,桌面宽大,有很多划痕和墨水渍,但结构结实,带着时光打磨出的温润质感。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三百五。”老板头也不抬。
“太贵了。”苏晓摇头,“这桌子腿都修补过。一百五。”
“小姑娘你会不会看?这可是实木的!两百八,最低了。”
“一百八。我们还要买别的呢。”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两百二十元成交。王睿和李然轻松地把桌子抬上了陆星辰车子的后备箱。
接下来,他们又淘到了一个结实的二手物料架(八十元),一把有点瘸腿但修修就能用的高脚凳(三十元),还有一大块便宜但质感不错的深灰色地毯(一百元)。陆星辰甚至还从一个专门卖老旧物件的摊位上,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金属画筒,清理出来会很有味道。
林晚风看着他们为几十块钱认真地讨价还价,为发现一个合适的物件而欢呼,心里那块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被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慢慢烘暖了。
回去的路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街道。车里放着轻松的民谣,王睿和苏晓在后座讨论着怎么改造那个高脚凳,李然已经拿出手机在查安装物料架的教程。
陆星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晚风一眼,笑了笑:“累了?”
“有点。”林晚风诚实地说,但嘴角是扬起的,“但很开心。谢谢你们。”
“别客气。”陆星辰转动方向盘,“对了,窗帘和软装,可以让苏晓帮你参考。她品味不错。”
回到出租屋,又是一番忙碌。擦洗、组装、摆放。书桌放在窗下,物料架立在旁边,画架摆在左手边最舒服的位置。地毯铺开,遮住了地面陈旧的颜色。瘸腿的高脚凳被王睿用工具修好,打磨光滑,放在画架旁。那个生锈的画筒清洗后,上几卷画纸,成了独特的装饰。
陆星辰还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两盏二手但好用的护眼台灯,一盏给书桌,一盏给画架。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苏晓挂上她带来的、一块蓝染布做的简易窗帘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打开新买的台灯,温暖的光线洒下来。
林晚风站在这个焕然一新的空间里,几乎认不出这是她早上那个拥挤破旧的出租屋。12.6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划分开来:靠窗是明亮的工作区,宽大的书桌,专业的画架,整齐的物料架,一切触手可及。内侧是安静的休息区,单人床,小衣柜,用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屏风稍作遮挡。中间的地毯区域,算是小小的“客厅”,高脚凳和画筒点缀其中。
简陋,但整洁。朴素,但充满用心。最重要的是——这是完全按照她的需求打造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真正的“工作室”。
“太棒了!”苏晓拍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林姐,这地方有味道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创作出更多好作品!”
王睿和李然也满意地点头。陆星辰没说话,只是靠在门边,看着林晚风,眼神温和。
林晚风转过身,看着这四个忙了一整天、身上沾着灰尘和汗水的年轻人,鼻子突然一酸。
“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请我们喝茶就行!”王睿笑嘻嘻地说。
“对,要最贵的那种!”苏晓附和。
林晚风用力点头:“好!等我下次拿到稿费,一定请!”
大家笑了起来。笑声在这个新生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所有清冷。送走他们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风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那盏书桌上的台灯。她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地转动,看着这个崭新的工作室。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窗内是一方小小的、却完全属于她的天地。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绘本草图。画面上的小女孩,正仰头看着天空中飘远的风筝,眼神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澈的期待。
林晚风拿起画笔,沾了点颜料,却没有立刻画。
她想起今天陆星辰低头帮她拧螺丝时专注的侧脸,想起苏晓为了二十块钱和摊主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王睿扛起桌子时手臂绷紧的线条,想起李然推着眼镜认真研究安装说明书的表情。
这些年轻的、热烈的、真诚的生命力,像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她原本沉闷灰暗的世界。也吹动了她心里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她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点开陆星辰的头像,发了条消息: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工作室很棒,我很喜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喜欢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画画呢。」
「嗯。晚安。」
「晚安,林晚风。」
她看着最后那个名字——不是“林姐”,不是“晓风”,是“林晚风”。连名带姓,却莫名地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放下手机,她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画布上,流畅而坚定。
颜料在画布上铺开,小女孩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虽然风筝飞走了,但她脚下的土地上,有小小的野花正在悄悄绽放。
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她。在这个用第一笔收入、和一群年轻人的热心构筑起来的小小工作室里,林晚风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真的有了具体的形状。
不再是模糊的渴望,不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一笔一笔可以画出来的,明亮而温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