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许辞就被沈青崖叫起来。
露水很重,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许辞揉了揉眼睛,看见镜心已经在收拾包袱了,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走了。”沈青崖说着,熄了火堆,往西走。
许辞跟上去,边走边啃昨晚剩下的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啃得他牙疼,但没办法,不吃没力气。
三个人穿过树林,往山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渐渐密起来,路也难走了。杂草没过膝盖,荆棘勾着衣裳,时不时还有蛇从脚边溜过。许辞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照进林子里,但没什么用——树太密了,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还是暗沉沉的。
“这什么鬼地方。”许辞嘀咕。
“伏牛山。”沈青崖说,“翻过去就是南阳地界。”
许辞没听说过伏牛山,也没听说过南阳。他对洛阳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活了十八年,最远只去过洛阳城外三十里的龙门镇。
现在倒好,一跑就跑这么远。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山谷,谷底有条小溪,水清见底,能看到小鱼游来游去。
“歇会儿。”沈青崖说。
许辞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溪水里。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一哆嗦,但舒服。他长出一口气,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小,被四面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蓝得刺眼。
镜心在溪边洗了把脸,又用竹筒装了水,递给许辞。许辞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点山泉的甜味。
“还有多远?”他问。
沈青崖看着前面的山,说:“翻过这道梁,有个村子。今晚在那儿歇。”
许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满眼的绿,密密麻麻的树,什么村子都看不见。
“你来过?”
沈青崖点头:“三年前,找你娘的时候,路过一次。”
许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村子叫什么?”
“不知道。”沈青崖说,“没问。”
许辞不再问了,只是继续泡脚,泡得脚趾头都发白了才拿出来。
穿好鞋,三个人继续走。
翻过那道梁,果然看见一个村子。
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看着很破旧。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在暮色里袅袅地飘。
沈青崖没进村,而是在村外找了个破庙。
庙很小,就一间屋,供着一尊看不出是谁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屋顶破了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三个人进去,收拾出一块净地方,坐下休息。
许辞靠着墙,掏出那几样东西,又看了一遍。
铁牌,破布,信纸,荷包。
四样东西,四份牵挂。
他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又发现一个新东西——荷包底部有个暗层,之前没注意到。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巴掌大,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寻阳牌,问太行。”
许辞愣住了。
太行?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崖:“太行是哪儿?”
沈青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太行山,在洛阳北边,山西和河北交界的地方。”
许辞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娘留下的线索,指向太行山。
“那儿有什么?”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行山里,有一个人。”
“谁?”
“不知道。”沈青崖说,“但当年夜行司在太行有个秘密据点,我师傅提过一次。”
许辞攥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娘什么都给他留好了。铁牌怎么用,阴牌什么意思,阳牌去哪儿找——一步一步,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可她人呢?
她去哪儿了?
“你娘……”镜心轻声说,“她是不是在帮你指路?”
许辞点头。
“她知道你会来找她。”镜心说,“她也知道,你不会听她的‘别找’。所以她把路指给你,让你自己走。”
许辞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里黑得早,也黑得彻底,伸手不见五指。沈青崖生了一堆火,火光把破庙照得忽明忽暗。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各怀心事。
许辞把那张纸条叠好,和那几样东西一起,贴身放着。
然后他突然问:“沈青崖,你三年前来找我娘的时候,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太行?”
沈青崖想了想,摇头。
“没有。那会儿我只沿着河找,没往北去。”
许辞点点头,没再问。
镜心在旁边拨弄着火堆,突然说:“太行山很大,咱们这么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镜心想了想,说:“我下山的时候,师门给过一个名单。上面有几个人,是镜花台在各地的眼线。太行山那边,好像有一个。”
许辞眼睛一亮:“能找到?”
“能找到。”镜心说,“但得先到太行山脚下,才能联系上。”
许辞心里有了底。
先去太行,找阳牌。
找到阳牌,就能找到轩辕镜。
找到轩辕镜,就能找到袁天罡。
找到袁天罡,就能找到他爹。
一步一步,路虽然远,但总算有了方向。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夜风吹过,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
沈青崖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怎么了?”许辞问。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动静。”
许辞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握紧匕首,走到沈青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仔细听,确实有动静。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马蹄声。
“是追兵?”许辞压低声音。
沈青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不是追兵。”他说,“是打仗。”
许辞一愣。
打仗?
他还没来得及问,远处就亮起了火光。火光很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紧接着,喊声传来,震耳欲聋,在夜里显得格外恐怖。
“两拨人在打仗。”沈青崖说,“不知道是哪边的。”
许辞看着那片火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世道,真的乱了。
在洛阳的时候,他虽然穷,虽然偷,但至少安稳。夜市照常开,酒楼照常营业,老百姓照常过子。
可现在,出了洛阳,才发现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
“回庙里。”沈青崖说,“别管他们,天亮就走。”
三个人退回庙里,把门关上,用木头抵住。
外面的喊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许辞一夜没睡,就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天亮的时候,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远处的山坡上,躺着很多人。
有的穿灰衣,有的穿黑衣,都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从破庙后门出去,绕开那片山坡,继续往北走。
走了很远,许辞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村子还在,破庙还在,山坡上那些人还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片沉默。
许辞转过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