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痛……”
穆青瓷在一片柔软中醒来,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沉重而模糊。
鼻尖萦绕着一股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个味道……是季宴礼的。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阴暗湿的地下室,也不是泥泞的国道。
而是一个陌生却处处透着讲究的房间。
实木雕花的大床,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军绿色被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上面印着红色的“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
墙上挂着一幅字,笔锋遒劲有力——“精忠报国”。
这是……季家?
昨夜的记忆如水般涌来。
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滚烫的怀抱,还有最后那句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宣言。
“既然进了我的门,以后是死是活,就是我季宴礼的人。”
穆青瓷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赌对了。
但她也清楚,这里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凶险的战场。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
额头烫得惊人。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蓝色卡其布围裙,神情严肃的妇人。
“姑娘,你醒了?”白大褂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我是季家的家庭医生,姓张。你高烧四十度,还淋了雨,伤口也发炎了,得好好休养。”
“谢谢您,张医生。”穆青瓷立刻露出一个虚弱又乖巧的笑容。
张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又检查了膝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换了纱布。
“烧还没退,我给你开了药,记得按时吃。这几天千万别再沾水,好好卧床休息。”
张医生一边叮嘱,一边收拾药箱。
全程,那个叫王妈的妇人就站在一边,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穆青瓷。
那眼神,刻薄又轻蔑。
穆青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应该就是季家的保姆了。
看主人的脸色行事,是这种人的本能。
张医生走后,王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走了过来,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哐当”一声,药汁都溅了出来。
“穆小姐,喝药吧。”
王妈的语气硬邦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穆青瓷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柔声问道:“王妈,请问……季团长呢?”
“团长一大早就去部队了。”王妈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眼神里带着警告,“我们季家不是收容所,姑娘家家的,还是自重点好。”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不知廉耻了。
穆青瓷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冷意。
“我知道了,谢谢王妈提醒。”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王妈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
一个穿着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烫成精致波浪卷,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的贵妇人走了进来。
女人约莫四十五六岁,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与季宴礼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挑剔与审视。
这便是季宴礼的母亲,季家的女主人,林舒华。
一个骨子里都透着门第之见的女人。
前世,穆青瓷虽未见过她,却也听闻过她的厉害。
据说季家大哥季云铮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就因为家里是普通工人,被林舒华用尽手段拆散了。
“醒了?”
林舒华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环,下巴微抬,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阿姨好。”穆青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躺着吧。”林舒华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别把我们季家的床单弄脏了。”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穆青瓷那身满是泥污、破烂不堪的的确良衬衫上,眉头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听宴礼说,你是个被拐卖的大学生?”
“是的,阿姨。我是京大中文系的学生。”穆青瓷忍着身体的不适,轻声回答。
“京大的学生?”林舒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怀疑,“京大的学生,会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去?又那么‘凑巧’地拦下我儿子的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针,扎在穆青瓷的尊严上。
这是在暗示她是故意设局,碰瓷季宴礼。
穆青瓷的脸色白了几分,双手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阿姨,我……”
“行了。”林舒华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我们季家不是菜市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
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青瓷,声音压低,却充满了威胁。
“宴礼心善,被你这副狐媚样子骗了。但我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养病。明天一早,自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要是想耍什么花样,赖着不走……”
林舒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穆青瓷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王妈吩咐道:“王妈,看好她。别让她在家里乱走动,要是丢了什么东西,我拿你是问!”
“是,夫人!”王妈恭敬地应道。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穆青琴瓷靠在床头,浑身冰冷。
这就是季家给她的下马威。
她知道,林舒华不是在开玩笑。
以季家的权势,想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王妈端着那碗药,再次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穆小姐,该喝药了。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们这种人家,讲究规矩。你啊,就好自为之吧。”
穆青瓷抬起头,看向那碗黑漆漆的药。
药汁表面,飘着一层细微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杏仁味。
不对劲。
前世她久病缠身,喝过的中药比饭还多。
普通退烧安神的中药,绝不会是这个味道。
这味道,更像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穆青瓷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王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柔柔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王妈,这药太烫了,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温水吗?我……我实在没力气。”
王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去倒水了。
就在王妈转身的瞬间,穆青瓷迅速端起药碗,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没错!
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巴豆粉的气味!
喝下去,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天,上吐下泻,到时候林舒华更有理由把她这个“病秧子”赶出去了!
好狠的手段!
穆青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妈端着水杯回来,看到穆青瓷正端着药碗,催促道:“快喝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好的,王妈。”
穆青瓷甜甜一笑,在王妈的注视下,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甚至还把碗底亮给王妈看,表示自己喝净了。
王妈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隐晦的笑容。
“这就对了。喝了药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拿着空碗,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穆青瓷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猛地翻身下床,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
她看着楼下无人,毫不犹豫地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
“呕——”
黑色的药汁被她悉数吐进了窗外的草丛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穆青瓷漱了漱口,靠在墙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
这季家,果然是龙潭虎。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看来,光靠示弱是不够的。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她必须得主动出击!
穆青瓷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衣柜上。
她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而这个房间,除了床品,几乎没有任何女性化的东西。
很显然,这是季家兄弟中某一个人的房间。
大概率……是季宴礼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她走到衣柜前,缓缓拉开了柜门。
一股浓烈的,属于季宴礼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挂着一排排叠放整齐的军装,还有几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穆青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舒华,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呢!
你不是嫌我脏,嫌我穿得破烂吗?
那我,就换一种方式……让你“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