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开春,外婆死了,我被村部强塞进了妈妈的后备箱。
进门时,新爸爸几乎尖叫着把我往外推:“谁让你把这个脏东西带回来了?”
妈妈无奈:“村支书说了,不把她带回来,就要去告我们遗弃小孩,养着吧,给口饭吃就行。”
我被留下了。
狗窝旁,支起一个旧帐篷。
新爸爸说:“这本来是给乐乐的,你抢了乐乐的位置,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我无措的看向妈妈。
妈妈却抱起那只比熊:“这是爸爸的家,你住了爸爸的家,就要学会听话感恩。”
新爸爸蹲下,和我平视:“爸爸向来一碗水端平,既然爸爸的儿子住在这。你当然也要和爸爸的儿子一样。”
可新爸爸的儿子是条狗。
说出这句话,换来的不是一间属于我的小房间,而是一颗被打断的门牙和三天不能吃饭的惩罚。
在旧帐篷里饿着的三天,十岁的我明白了新家的第一条规矩。
乐乐不是狗,是新爸爸和妈妈精心挑选的宝贝儿子。
而我。
只是一个妈妈年轻不懂事时在厕所诞下的垃圾。
垃圾能扔,而我扔了犯法,所以我是一个比垃圾都还不如的拖油瓶。
第三妈妈给我剩饭时,问我懂事了没。
我点点头,沉默着抓起碗里掺着汤汤水水的饭菜往嘴里塞。
我太饿了。
爸妈没有给我餐具,因为他们说了,一碗水端平的意思就是让我和乐乐过一样的子。
我饿的头脑发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饭!
坐着可以,趴着也行,有没有餐具,都无所谓,只要饭能进嘴。
可鼻头很酸,心口也是哽咽的,喘不过来气。
在满眼的水汽中,我好像又看见了外婆。
慈祥的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和我拉钩:“好囡囡,乖囡囡,答应外婆,一定要考上大学,替外婆去看看天安门。”
那是外婆的遗愿,我们拉过钩,早就说好,不论有多难我都会做到的。
我一边往嘴里塞着红红绿绿的剩饭,一边在心底默念:外婆我已经来到小城市了,很快,很快就能去大城市的。
“真乖。”新爸爸满意的摸了摸我的头。
妈妈不忘提醒我:
“爸妈会一碗水端平,你要时刻记得,我们住着的是爸爸的房子,你只有乖乖听话,才能继续在这住着,不被送往乡下。”
我重重的点头。
吃完饭,我体力恢复一点。
新爸爸看着我,起了逗弄的心思:“爸爸的儿子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寄生虫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寄生虫是新爸爸见我第一天给我取的名字。
我当时张开漏风的嘴反抗:“我有名字,我叫……”
新爸爸刚好的脸色猛的一沉:“我儿子的名字都是我给起的,你想当我女儿,要么接受我取的名字,要么就给我滚出去。”
外面是我从没见过的高楼大厦,我对这个地方全然陌生。
不管是出于对外婆的承诺还是对外面的恐惧,我都不敢走。
只能不死心的看向妈妈。
我想,这天底下没有不知道自己孩子姓名的妈妈。
“看什么看,还不谢谢爸爸给你取名?”
妈妈满眼厌烦,仿佛我看她一眼,就会弄脏她漂亮的衣裙。
哪怕万般抵触,我也只能沉默着接受这个名字。
我不懂情绪价值的意思。
可看着满脸戏谑的爸爸,以及忙着给乐乐梳毛的妈妈。
我能想到的只有擦桌子,洗碗,扫地拖地。
为了留在城里读书,我做的非常用心。
妈妈看了看橱柜下的洗碗机,和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所有的话只化作一句:“好好,爸妈都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想留下就要获得他们的喜欢,可无论我怎么懂事听话,他们只会带着比熊下楼散步,零食和玩具,也只属于小比熊。
每当我满眼羡慕的看过去时,得到的只有小比熊得意的狂吠和大人的无视。
我咽下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
为了分散注意力,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坐在旧帐篷里,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念。
一遍又一遍。
第四天时不知道是哪招惹到了小比熊,它在我上完厕所后,突然冲出来咬了我一口。
鲜红的血立刻汩汩涌出来。
妈妈和新爸爸目睹一切,小比熊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已经飞快躲去床底下。
我眼睛里满是泪水,看向妈妈却不敢哭出声。
“怎么,现在要给我上演一出陷害戏码吗?肯定是你踩到了乐乐,才导致乐乐吃痛咬你。”新爸爸嘲讽出声。
骂骂咧咧的走向卧室,对着小比熊轻言细语,还给小比熊开了个它最喜欢的罐头。
妈妈沉默的拿出医疗箱,简单的给我处理伤口。
许是我太过乖巧听话,晚上吃饭时,妈妈终于对新爸爸开口了:“要不还是带她去打一下狂犬疫苗吧。”
新爸爸闻言,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她死了最好,别忘了当初我们结婚时候怎么说的,我们丁克,不要孩子,你现在弄来一个拖油瓶,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
“要打用你美容的钱去打!”
爸爸生气回了卧室。
妈妈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我的眼神有点厌恶。
我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我皮实,不用打的……”
她没看我一眼,快速跟去了卧室。
“老公,你别生气,都怪我妈,我当初都把她扔了的,是她非要捡回来养着,现在好了,人死了,给我留下这么大个拖油瓶……”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只感觉眼睛很烫很烫。
到家的第七天。
小比熊爬进我的帐篷,把我的书包和课本全部撕碎了。
我第一次不当哑巴,嚎啕大哭,扑过去和狗抢书包:“这是外婆亲手给我缝的,你给我松嘴!”
可我越抢,它咬的越紧。
我要疯了。
村部把我塞进妈妈后备箱时,只来得及扔进来个书包。
这是我唯一从乡下带来的,更是外婆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可现在被狗当成了玩具,还咬坏了。
七来的委屈全部爆发,眼泪决堤,我哭的凶,手上动作也凶。
我明明是外婆的乖囡囡,可现在,为了留在城里,和妈妈一起生活,我活的都不如家里的狗。
我忍气吞声,换来的不是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这只狗得寸进尺,毁了外婆亲手给我做的书包。
我爆发了,反抗了,满眼只有外婆留给我的书包。
本来悠哉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新爸爸,比我疯的更厉害:“谁让你对弟弟动手的!”
他对我又踹又打。
“他咬我书包,我只想要拿回我的书包。”我抓的更紧。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乐乐是你弟弟,你要让着它,这点都做不到,你是不是想滚了?”
我没回答,倔强的抓紧书包带子,死不松手。
“贱人,你给我松手,我儿子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你闹什么闹?”
“以为我说打死你是开玩笑的吗?”
“还我书包。”我像只被到绝境的小兽,别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只想要外婆亲手给我缝的书包。
“汪汪汪——”
有了新爸爸的撑腰,比熊更加得意,对我狂吠。
在它张口时,我终于抢回了外婆亲手缝制的书包,可人已经像一只虾子,弓起背,疼的浑身颤抖。
有黏糊糊的液体滴在包上,血红血红的,怎么擦都擦不净。
新爸爸心疼的抱起比熊左右检查。
“天啊,你个寄生虫,居然敢对乐乐下这么狠的手。”
“我儿子的牙都被你打出血了。”
他气的又给了我一巴掌。
脸上火啦啦的,耳朵嗡嗡作响,可我好像还是听见了咔哒的开门声。
门被打开,出门做美甲的妈妈终于回来了。
我满脸希冀的望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新爸爸就已经抱着乐乐匆匆跑过去。
“看你的好事,要不是你把这寄生虫带回来,乐乐会受伤吗?”
小比熊汪汪叫,似乎也在跟着控诉我。
妈妈被乐乐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左右检查乐乐的情况,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我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却被妈妈无情打断。
“天的小畜生,你怎么敢对我的乐乐动手,你最好祈祷乐乐没事,不然我一定弄死你。”
她嗓音尖利,看向我时双眼充满了恨意。
我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不自觉的放下手。
他们带着乐乐匆匆出门,我被锁在屋里。
我难受的要命。
亲爱的妈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就能知道小比熊身上的血,是我的。
我被他咬了,也被新爸爸打了。
拖把棍子折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不能听我说说?
最主要的是,外婆给我缝的书包,坏了。
全身上下都是疼的,血滴在地板上,带来更大的恐慌。
我把地板弄脏了,新爸爸还会再打我的。
可我已经好疼好疼了,再打会死的。
现在死了,就没办法替外婆去看天安门了。
外婆。
外婆,我会好好的。
还有一天就开学了,我会在城里读书的。
我强撑着起身,要去拿抹布擦净地板。
可头越来越晕。
我好像又听见了外婆在唱歌。
那首只要听见就能有好吃的歌。
【囡囡,囡囡乖宝宝,馋了嬷给做桂花糕】
没有桂花糕,也没有外婆。
只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滴滴滴的响。
胳膊刺疼,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血管进去了。
我本来想挣扎,可全身一下子好多了。
“全身发热,多处肋骨骨折,耳膜穿孔,全身大面积淤青,还有犬类齿痕。”
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我身上按压。
耳边是一些机器的滴滴声。
我从没见过这些,要是之前我肯定会好奇的四处去看。
可我现在很累了,只想睡觉。
我足足睡了三天才醒。
醒来时,竟然躺在名为床的东西上。
床边,上次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的妈妈,竟然在旁边守着我。
她坐在床头的凳子上,没有了平时的精致,满脸憔悴,眉眼间都是担忧。
我有点受宠若惊的看向她。
张了张嘴:“妈妈……”
这音色,是我自己都从未听过的嘶哑和委屈。
见到我的动作,她立刻站起来,恶狠狠的警告我:“等会别乱说话知道吗?”
“你要是把你后爸送进去,我就把你扔了。”
直到很多穿制服的人来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医生看到我身上的伤报警了。
他们怀疑我被家暴了。
现在妇联介入调查,就等我醒了过来了解情况。
这天过后,我才知道,乐乐的房间叫做儿童房,那些玩具,衣柜,是该给小孩的,乐乐放罐头玩具的地方,原来是放书的,叫书柜。
我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傻傻站在门口。
客厅的旧帐篷完全不见了。
新爸爸恨恨的看着我,在没有那些妇联人员还没过来的时候,满脸厌恶:“我还当你只是个小小的寄生虫,没想到你心思居然这么深。”
他们教我,让我说,身上那些伤,是我在乡下被别的孩子欺负来的。
妈妈心疼我,这才把我从乡下接回来。
因为才回来几天,所以他们给我准备的房间,书和衣服才看起来这么新。
至于上次受伤进医院,是我独自在家和狗玩,不小心弄的。
我顺着妈妈的话说,只是我加了一句:“妈妈,老师说三月四号报名读书,我报名了吗?”
我妈的脸色猛然一变,可看到屋里妇联人员,还是保持微笑:“你这三天都在医院,妈妈一心都是你的安危,没记起来。”
“妈这就去给你报,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你读书的。”
她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去,我又问:“老师说转学还要转学籍,我的学籍转了吗?”
妈妈的后槽牙已经咬的嘎嘎作响。
我知道,妈妈现在一定恨死了我。
可我只能这样做。
他们要面子,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事还有完成的可能。
如果等她们走了。
我可能没办法去读书。
好在我成功如愿了,九年义务教育政策在这,就算他们千百个不愿意,也必须送我去读书。
哪怕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小学,我还是被安排去了五公里外的公立小学。
哪怕每天都要走半小时也没关系,有书读就可以了。
我入学了。
城里的学校和农村的有很大的区别。
这里每个人的普通话都很标准,说起话来很好听,没有我那种带有乡下特色的口音。
班上几乎人人手上都有一个电子手表,可以和家里打电话,买零食,坐公交。
我家里也有一个,但挂在乐乐的牵引绳上。
我不敢要,只是默默的走路上下学。
开学一周后,我在垃圾桶边捡到一个缺了一个轮子的24寸行李箱。
我拿回去洗净。
这个箱子,成了唯一可以保护我书本的东西。
每一次回家,我都要小心翼翼的把我的东西塞进去锁好。
新爸爸见了,满脸嗤笑:“垃圾人,捡垃圾,你还真是有点自知之明。”
我没回答,只默默的用抹布擦净上面刚被乐乐撒上去的狗尿。
这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