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不死药的那天,我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夫君说他愿入红尘轮回,只求每一世都能与长生不老的我重逢。
可当他在寺庙中无意间露出那个熟悉的冷笑时,方丈长叹一声道出了玄机。
不死药本无毒,可成对出现时,灵魂不死者,必以肉身不死者为食。
原来他从未遗忘,他带着几百年的贪婪,每一世都在玩弄我的感情,把我当成移动的血包。
他看着我的眼神,哪里有半分情意?分明是在看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这一世,我不再等他,我要亲手断了他的长生梦。
吞下不死药的那天,咸阳城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夫君沈修文拥着我,将那枚温热的丹药喂入我口中。
“阿昭,此后岁月无尽,我愿入红尘轮回。”
“只求每一世,都能找到长生不老的你,与你重逢。”
他的眼眸比窗外的星辰更亮,满是深情。
我信了。
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就这样,我看着他一世世老去,又一世世以新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
有时他是王侯,有时他是走卒。
有时他是书生,有时他是将军。
无论身份如何,他总能在一片茫茫人海中,精准地找到我。
然后,用那双仿佛刻在灵魂里的眼睛,再次爱上我。
三百年,弹指一挥间。
这一世,他叫周子昂,是一位年轻的画家。
我们在江南的小镇重逢。
他为我画眉,为我作画,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说,他总在梦里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见到后,便再也忘不掉。
他寻遍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找到了我。
我听着,心中是满溢的甜蜜与酸楚。
甜蜜的是,他从未食言。
酸楚的是,我又要看着他满头青丝变为白发。
又要在他苍老的弥留之际,独自面对下一个漫长的等待。
可只要能重逢,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周子昂带我去了镇外的古刹。
他说,我们缘定三生,当去佛前求一个来世。
我笑着应允。
古刹幽深,香火袅袅。
接待我们的,是寺中一位年迈的方丈。
方丈的目光很奇特,像一潭古井,深不见底。
他看到我时,眼神微微一凝。
周子昂温和地与方丈交谈,说着我们之间的“奇缘”。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无限满足。
他是我永恒的爱人,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就在他转身看向我,准备牵我的手时,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的嘴角向上勾起。
那个笑容,我见过。
三百年来,每一世的“他”,在临终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都会露出这样一个笑容。
带着一点解脱,一点满足,还有一点我当时看不懂的……冷意。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们对我此生眷恋的最终告别。
可此刻,在佛前金身之下,这个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它与周子昂平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方丈也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悯与了然。
他双手合十,对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
周子昂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笑着问方丈,想为我们卜一卦。
方丈没有理他。
只是看着我,缓缓开口。
“施主,你身上的长生气息,非人,非仙,亦非妖。”
“是咒。”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
咒?
我看着周子昂,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方丈何出此言?”
“我与娘子情投意合,求的是缘,不是咒。”
方丈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
“世间万物,皆有阴阳。”
“不死药,本也成双。”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口古钟,在我脑海里轰然作响。
“一枚,肉身不腐,岁月无伤。”
“另一枚,魂魄不灭,轮回不忘。”
我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修文当年,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让我服下肉身不腐的丹药,自己则去承受轮回之苦。
他说,他怕我孤单,所以要带着记忆来找我。
多么伟大的牺牲,多么动人的情话。
我曾为此感动了三百年。
周子昂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带上了一点不悦。
“方丈,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丈看也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肉身不死者,精气满溢,是天地间至纯的宝库。”
“而灵魂不灭者,每一次轮回,魂魄都会有所损耗。”
“若无外物滋养,三五世之后,便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死死地盯着周子昂的背影,呼吸几乎停滞。
滋养?
什么滋养?
我看到方丈的嘴唇在动,后面的话,我几乎听不清了,却又无比清晰地刻进了灵魂。
“不死药本无毒,可成对出现时,便有了这世间最毒的禁制。”
“灵魂不死者,必以肉身不死者为食。”
为食。
为……食。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三百年的柔情蜜意,那些临终前的缠绵,那些重逢时的喜悦,瞬间变成了一幅幅恐怖的画卷。
他每一次的拥抱,每一次的亲吻……
不是在爱我。
是在“吃”我。
他吃掉我的精气,去弥补他轮回中损耗的灵魂。
所以他才能带着记忆,一次又一次地找到我。
原来他从未遗忘。
他带着几百年的贪婪与算计,每一世都在玩弄我的感情,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反复收割的药田。
一个移动的血包。
那个临终时的冷笑,不是告别。
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
是看着我这个愚蠢的猎物,再次陷入下一个百年等待的嘲讽!
“胡说八道!”
周子昂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脸上再无半分温文尔雅。
他看着我的眼神,哪里有半分情意?
那是一种看到宝库被人窥破的惊慌与暴戾。
我与他对视着。
三百年来,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爱,只有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和看待一件物品的估价。
方丈闭上眼,不再多言。
他已经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剩下的路,需要我自己走。
我缓缓地,从周子昂身边走过,走到方丈面前,屈膝,跪倒。
“求大师,指点迷津。”
周子昂想来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眼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所取代。
他大概觉得,就算我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我只是一个被圈养了三百年的金丝雀。
翅膀早就断了。
方丈睁开眼,递给我一串乌沉沉的佛珠。
入手冰凉。
“他以你为食,你与他便有了因果。”
“此咒,非外力能解,需亲手了断。”
“记住,魂魄之火,其性至阳,最畏的,也是至阳之火。”
“他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