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宫七年,皇帝来过三次。
第一次封我为嫔,第二次说是迷路,第三次他抱着个病恹恹的皇子扔给我:“这孩子生母死了,以后你养着。”
宫人都笑我们是被遗忘的母子,我却摸着孩子发烫的额头轻声道:“记住,咱们是这宫里最不能死的人。”
十八年后,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
他扶我坐上太后之位,对着满朝文武轻笑:
“诸位不是说朕是弃子吗?”
“那今便告诉你们——”
“朕的江山,是母后从冷宫一步步跪出来的。”
……
嘉宁七年的冬天,冷宫的井又冻上了。
我蹲在井边砸了半个时辰的冰,才堪堪砸出个碗口大的洞。汲上来的水刺骨地凉,倒进铜盆里,盆壁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端着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的冰凌子映出我的脸——三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却像老了十岁。
七年了。
我在这冷宫里待了整整七年。
头两年还有人记得往这边送些炭火吃食,后来渐渐就没了。宫里的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在他们眼里跟死了没两样。
也好。清净。
七年里,他只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封嫔。
那天下着雨,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站在门口,衣裳下摆溅了泥点子。
我跪在地上接旨,听见他身边的大太监念着“李氏恭顺温良,着封为嫔”,声音尖细刺耳。
他连门槛都没进。
第二次是三年前。夜里下着大雪,他不知怎的走到了这边。
我听见动静打开门,就见他站在院子里,肩上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白。
“朕迷路了。”他说。
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对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直到雪把它们盖住。
今天是第三次。
我正在屋里缝一件冬衣。冷宫的冬天难熬,棉被薄得透风,我这些年练出了一手好针线,把旧衣裳拆了絮进去,好歹能暖和些。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些人。靴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响。
我放下针线,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子。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人,手里捧着拂尘、抱着包袱,还有个嬷嬷怀里抱着个孩子。
七年不见,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冷峻,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李嫔。”他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凉,“你久居深宫无后,今朕将一个皇子交予你抚育。”
他说得平淡,就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身后的嬷嬷走上前来,把那孩子往我怀里一塞。
我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看着不过两岁出头。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在发烧。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袄子,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手指细细小小的,紧紧攥着我的帕子不放。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黑漆漆的,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石子,直直地看着我。
“这孩子生母殁了。”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养着吧。”
生母殁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宫里最近都在传,慎嫔娘娘死了。
不是病死的,是上吊死的。她母家犯了事,满门抄斩,只剩她一个人在宫里。
听说那几天她跪在乾清宫外求见陛下,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最后被侍卫拖回了自己宫里。
然后她就吊死在了那棵海棠树上。
慎嫔我见过。
进宫那年我们住过同一间偏殿,她比我小三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她说她最喜欢海棠花,等开了春要折一枝在瓶子里。
海棠开了一年又一年,她的人没了。
“臣妾遵旨。”我抱着孩子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钻心。
他没看我,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候着的那些人呼啦啦跟着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我跪在地上没动,怀里那孩子也没动。他就那么攥着我的帕子,安安静静的,连哭都没哭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彻底麻了,我才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想了想。慎嫔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祖籍江浙那边。这孩子是她的儿子,应该有个名字的。
“李嘉图。”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我抬头,是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他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娘娘,这是小皇子的东西。”他把包袱放在门槛里面,不敢进来,“陛下说了,往后小皇子的用度就从您这儿出。奴才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您这儿出。
我这冷宫,每个月就那么点份例,连自己都不够用。多一个孩子,拿什么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皇子。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裂起皮,却还是死死攥着我的帕子,像是在水里漂着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李嘉图。”我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睛。
“你娘没了,”我说,“你爹不要你,把你扔给我这个废人。”
他听不懂,只是看着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个温度,再烧下去,不死也要烧坏脑子。可冷宫里没有太医,没有人会来。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把他放到床上,用棉被裹好,然后出了门。
院子里那口井,我刚砸开的冰又冻上了。我提着桶砸了半天,砸出一桶冰水,拎回屋里,用帕子蘸着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脚心。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偶尔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我给他擦了一夜,帕子换了一盆又一盆水。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些。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靠在床边喘气。外面天蒙蒙亮,冷宫里灰扑扑的,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娘娘。”
声音小小的,沙沙的,像刚出生的猫崽。
我愣了一下。
他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叫“母妃”才对。可他叫的是“娘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我。
慎嫔死了,他被人从生母的宫里抱走,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塞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没有人告诉他该叫我什么。
“叫母妃。”我说。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叫出来。
“没关系,”我说,“以后慢慢叫。”
他点点头,又攥住了我的帕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被封嫔,不是因为我得宠。是因为那一年太后薨了,宫里要选些人“冲喜”。我家世不高,又没什么背景,正好合适。封嫔的那道旨意一下,我就被送进了这冷宫,一住七年。
他问我为什么被打入冷宫?
我不知道。
我连自己为什么进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出不去?
可是这个孩子,他比我更惨。他至少还有个“嫔”的名头,虽然是虚的,可好歹是个封号。而李嘉图——这个两岁的小皇子,他的生母死了,他的父皇不要他,他被扔在一个废妃的冷宫里,自生自灭。
“你知道咱们是什么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
“咱们是这紫禁城里,”我说,“被帝王遗忘的人。”
他听不懂,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
我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记住,”我说,“咱们是这宫里最不能死的人。”
他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有乌鸦从屋檐上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不是喜,甚至不是绝望。
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七年了。
我一个人在这冷宫里熬了七年。熬过了无数个冻得睡不着的夜晚,熬过了无数个饿得胃疼的白天,熬过了那些太监宫女的白眼和冷言冷语。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可这个孩子来了。
他软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帕子,他烧得通红的小脸靠在我怀里,他叫我“娘娘”的时候,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遗忘的人。
都是在这深宫里,没有依靠、没有指望的人。
既然一样,那就一起活下去吧。
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
“李嘉图,记住今天。”
他抬起头看我。
“今天你娘死了,”我说,“你爹把你扔了。”
他眨了眨眼睛。
“从今天起,”我说,“你只有你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进了我怀里。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每天来送饭的小太监。他推开一条门缝,把一个食盒放在门槛里面,然后飞快地关上门,跑了。
我起身去拿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多了半个馒头。
我愣了一下,看向门外。
那个小太监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端着食盒回到床边,把半个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一勺一勺喂给李嘉图吃。
他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急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
“慢点吃,”我给他拍着背,“以后天天都有。”
他抬起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七年了。
我第一次笑。
李嘉图的烧退了三天才彻底好透。
那三天里我几乎没合眼,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帕子,隔两个时辰喂一次水。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又开始喝粥,喝完了粥又开始吃东西——什么都吃,馒头、咸菜、凉了的稀饭,喂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嘴。
第三天晚上,他的烧终于退了。
我累得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一摸身边,空的。
吓得我浑身冷汗,猛地坐起来。
借着月光一看,他蹲在墙角,不知道在什么。
“李嘉图?”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娘娘,”他说,“我在听。”
“听什么?”
“外面。”他指了指墙。
冷宫的墙很厚,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可他蹲在那里,侧着耳朵,很认真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听见什么了?”
“没有。”他说,声音小小的,“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把他抱起来。
“外面什么都没有,”我说,“只有咱们两个。”
他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上。
“娘娘,”他说,“我娘没了。”
“我知道。”
“她吊在树上。”他说,“我看见了。”
我愣住了。
他那么小,两岁出头。慎嫔吊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我开的门。”他说,声音还是小小的,“他们把我抱走,我不肯走,我要我娘。他们说,你娘没了。我不信,我要回去看。他们打我,不让我看。”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词用得不准确,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可我听懂了。
他亲眼看着他娘吊死在树上。
他被抱走的时候,拼命挣扎,想回去看。
他们打他,不让他回去。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他说,“后来我就到这里来了。”
我抱着他,站在冷宫的月光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李嘉图,”我说,“你恨不恨?”
他没说话。
“恨你父皇,”我说,“恨那些打你的人,恨把你扔在这里的人。”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娘娘恨吗?”他问。
我愣住了。
恨吗?
七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这冷宫里,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问我。冬天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夏天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饿得胃疼、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我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恨不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有用。
恨有什么用?恨能让皇帝来看我吗?恨能让我走出这冷宫吗?恨能让我回到从前吗?
不能。
所以我不恨。
“不恨。”我说,“因为没有用。”
他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那咱们,”他说,“就一直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又搂住了我的脖子。
“娘娘,”他说,“我想我娘。”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我知道,”我说,“我也想我娘。”
是真的。
我想我娘了。
我想起小时候,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哼着小曲儿。那是什么曲子来着?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痒痒的,很舒服。
后来我进了宫,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听说我被打入冷宫之后,家里人也被牵连了。我爹被罢了官,我娘急得病了一场。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我抱着李嘉图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变短,又一点一点变长。
他睡着了。
小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偶尔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
睡不着。
我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他亲眼看见慎嫔吊死在树上。
一个两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吊死。
这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睡着了的样子很乖,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出手,轻轻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李嘉图,”我轻声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在梦里嗯了一声,翻个身,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搂着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太监,每天来送饭的那个。他把食盒放在门槛里面,正要跑,我喊住了他。
“等等。”
他愣了一下,站住了。
我推开门,看着他。
他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太监服,袖口挽了两道。见我看他,吓得低下头去,腿直哆嗦。
“娘、娘娘恕罪,”他说,“奴才、奴才只是来送饭的……”
“别怕,”我说,“我问你几句话。”
他低着头,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我说,“这几天多出来的半个馒头,是你给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是奴才。”他嗫嚅着说,“奴才看娘娘带着小皇子,怕不够吃……奴才不该多事,奴才知错了……”
“你没错。”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多给半个馒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
“回娘娘,”他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奴才、奴才以前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
那种地方。
冷宫。
他也是从冷宫出去的?
“你以前在哪当差?”
“回娘娘,奴才以前在……”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
“说清楚。”
“在……”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在慎嫔娘娘宫里。”
慎嫔。
我愣了一下。
“慎嫔娘娘没了,”他说,“他们就把奴才调到别处去了。这几天被分来给娘娘送饭……奴才、奴才没什么本事,只能多给半个馒头……”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奴才不敢忘了慎嫔娘娘的恩情,”他说,“小皇子是慎嫔娘娘唯一的骨血,奴才看见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慎嫔已经死了。她宫里的人散的散、贬的贬,这个小太监被调到冷宫来送饭,每天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就为了送两个馒头一碗粥。
可他还是在想办法,多给半个馒头。
“你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我说,“以后你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一碗水。”
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是,娘娘!”他说,声音都亮了,“奴才记住了!”
他走了之后,我端着食盒回屋。
李嘉图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娘娘,”他说,“刚才谁来了?”
“一个朋友。”我说。
“朋友?”
“嗯,朋友。”我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递给他,“以后他天天来。”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我。
“娘娘有朋友了,”他说,“真好。”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真好?”
“就是……”他想了一下,说,“就是娘娘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我说,“不是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小顺子每天来送饭,果然多带一碗水。有时候还会偷偷塞两个煮鸡蛋,用帕子包着,热乎乎的。
“这是哪来的?”我问。
“奴才攒的。”他低着头说,“娘娘别问那么多,只管吃就是了。”
我知道不能问。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鸡蛋都给李嘉图吃了。他瘦得皮包骨头,得补补。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小猫似的,小口小口的,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桌上的渣都要捡起来吃了。
“慢慢吃,”我说,“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睛弯了弯。
“娘娘吃了吗?”他问。
“我吃过了。”
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用筷子夹起来,递到我嘴边。
“娘娘也吃。”
我愣了一下。
“我吃过了,”我说,“你吃。”
他不肯,举着筷子坚持。
“娘娘不吃,我也不吃。”
我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七年了。
七年里没有人给我夹过菜,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过,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张开嘴,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看着他,忽然想:这个孩子,我得护着。
不管用什么办法。
天越来越冷了。
冷宫的窗户纸破了洞,风往里灌。我找了些旧布头,糊了又糊,还是挡不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一边,冻得睡不着。
他半夜醒过来,发现我没盖东西,就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被子分给我一半。
“娘娘盖。”他说,迷迷糊糊的。
“我不冷,你盖。”
他不由分说,把被子往我身上扯。
“娘娘盖,”他说,“不然我也不盖。”
我没办法,只好躺下来,搂着他一起睡。
被子里小小的,很暖和。他身上有一股香味,混着淡淡的药味——那是退烧药的味道,小顺子偷偷带进来的。
“娘娘,”他在黑暗里说,“你会走吗?”
“不会。”
“一直不走?”
“一直不走。”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娘娘说话要算话。”他说。
“算话。”
他睡着了。
我搂着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子。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宫里该热闹起来了。祭灶、扫尘、贴窗花,到处张灯结彩。太监宫女们忙得脚不沾地,御膳房夜不停地备着年货,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嫔妃们争着抢着请陛下去赏梅。
可冷宫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和平时一样冷,一样静,一样黑。
“娘娘。”怀里忽然传来声音。
“嗯?”
“过年是什么样子的?”
我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样子?
“你没过过年?”
“忘了。”他说,“我娘在的时候……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两岁的孩子,能记多少事?慎嫔死的时候,他才刚会说话不久。他记住的,只有她吊在树上的样子。
“过年啊,”我说,“过年可热闹了。”
“怎么热闹?”
我想了想,说:“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穿新衣裳。还有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放在枕头底下,能压住邪祟,保一年平安。”
他听得很认真。
“鞭炮是什么?”
“就是噼里啪啦响的东西,用火一点就炸,声音可大了。”
“春联呢?”
“写在红纸上的字,贴在门上,好看。”
“饺子呢?”
“就是……用面皮包着馅儿,煮着吃,可香了。”
他听着听着,忽然问:“娘娘,咱们过年吗?”
我沉默了。
冷宫里怎么过年?
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饺子,没有新衣裳。什么都没有。
可我不想告诉他这些。
“过。”我说,“咱们也过。”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咱们怎么过?”
我想了想,说:“咱们自己包饺子。”
“没有面皮。”
“咱们自己做。”
“没有馅儿。”
“咱们自己想辙。”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咱们自己想辙。”
第二天,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我问他:“能弄到面粉吗?”
他愣了一下:“面粉?”
“嗯,面粉。要过年了,想包顿饺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床上的李嘉图,点点头。
“奴才想想办法。”
三天后,他果然弄来了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小块肉。
“这是哪来的?”我问。
“娘娘别问。”他低着头说,“就当是奴才孝敬小皇子的。”
我知道不能问。可看着那袋面粉和那块肉,我心里热热的。
“小顺子,”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奴才没什么打算,”他说,“能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我说,“那你就在冷宫待一辈子?”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说:“小顺子,你信不信命?”
他抬起头,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奴才不信命。”他说,“可奴才也没办法。”
“不信命就好。”我说,“留着这条命,以后有的是办法。”
他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娘娘说的是。”他说,“奴才记住了。”
他走后,李嘉图问我:“娘娘,为什么让他留着命?”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命是最值钱的东西,”我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想了想,问:“什么机会?”
“不知道。”我说,“但活着,总能等到。”
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大年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李嘉图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娘好厉害。”他说。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笑了,“小时候在家里,年年都包。”
包好了饺子,没有锅煮。我用小顺子平时送饭的那个小炉子,架上他的破铁盆,烧了一盆水。
水开了,饺子下进去。
李嘉图蹲在炉子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好了吗?”
“还没。”
“现在呢?”
“没呢。”
“现在呢?”
我笑着把他拉开:“别急,一会儿就好。”
饺子煮好了,一人一碗。没有醋,没有酱油,就是白水煮的饺子。
李嘉图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还是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眼睛亮亮的。
我尝了一口。
面皮有点厚,馅有点淡,肉有点柴。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吃。
也许是太久没吃过饺子了。
也许是太久没跟人一起吃过饭了。
吃完了饺子,天已经黑了。外面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嘉图趴在窗口往外看。
“娘娘,外面在放鞭炮。”
“嗯。”
“咱们能去看吗?”
“不能。”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我听听就行。”
他趴在窗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鞭炮声。
一声,又一声。
噼里啪啦的,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
“千门万户曈曈,总把新桃换旧符。”
宫里每年都换新桃符。冷宫不换。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趴在窗口听鞭炮声的孩子。
“李嘉图。”我喊他。
他回过头。
“过来。”
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搂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铜钱。
用红绳穿着,拴成了一个简单的吊坠。
“压岁钱,”我说,“保你一年平安。”
他捧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娘娘,”他说,声音小小的,“你是好人。”
好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摇摇头。
“娘娘是好人。”他说,很认真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了。
新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