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花园回来后,姜晚棠对高妄的照顾,就从暗搓搓的试探,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投喂”。
每天补课前,她都会特意让张妈准备好多好吃的。
法国空运来的草莓、撒着金箔的巧克力慕斯、本手工制作的牛布丁……全都是她自己平时最爱吃的那些。
张妈虽然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清瘦的男孩子这么上心,但看着姜晚棠那副认真的小模样,也只能爱屋及乌,每次都把点心准备得格外精致。
“高妄,张嘴。”姜晚棠叉起一块切好的蜜瓜,不由分说地递到高妄嘴边,一副“你不吃下去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儿才能长高高!”
高妄似乎总是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会下意识地偏过头,但最终还是会在姜晚棠固执的注视下,沉默地张开嘴,把那块水果吃下去。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安静,动作也很斯文,像一只清清冷冷又漂亮的小猫。
姜晚棠就这么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直到他把东西咽下去,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叉起另一块。
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啊?梦里他好像什么都吃,又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算了,我喜欢吃的,肯定就是最好吃的,他多吃点总没错!
姜晚棠之所以准备的都是自己爱吃的,是因为她压儿就不知道高妄喜欢什么。
梦里的她对他可以称得上是漠不关心,连他吃不吃辣这种小事都从未留意过。
而现在的姜晚棠,只能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全都碰到高妄面前。
不仅如此,每次补课结束,姜晚棠还会把剩下的糕点和水果,连同几瓶进口牛,一股脑地塞进高妄那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带回去吃,不可以拒绝!这是你今天辛苦讲课的加班餐,总之……不许饿着肚子睡觉!”
而这出“温情投喂”大戏的唯一观众——萧祈安,脸色一天比一天臭。
他看着姜晚棠对高妄嘘寒问暖,看着高妄那个破旧的书包被姜晚棠家的高级点心塞得满满当当,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
他想发作,可姜晚棠每次都用“关心同学”“为了我的分班考试”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他的嘴。
于是,这位大少爷的报复也变得越来越幼稚和隐蔽。
他会在姜晚棠低头做笔记的时候,用脚尖不轻不重地勾一下高妄的椅子腿,或者在讲到一道难题时,突然打断高妄的思路,边瞅着参考书,边嘲讽道:“高老师,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呢?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高妄从不与他争辩,只是沉默地拿起黑色水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另一种,甚至第三种解法。那份从容和镇定,反而让萧祈安更加火大。
“高妄高妄,”姜晚棠完全没理会旁边那个正在散发低气压的醋坛子,她凑到高妄身边,叽叽喳喳地问道,“你说,两周后的分班考试,我能跟你考上一个班吗?你肯定能进最好的那个实验班吧?我现在的成绩是不是还差很远?”
姜晚棠生得一双讨喜的杏眼,圆圆的、软乎乎的,净又娇憨,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跟一点点不确定。
高妄停下笔,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你的基础很好,只是有些知识点掌握得不牢固。如果你接下来能认真复习,考上实验班的可能性很大。”
“真的吗?”姜晚棠得到了肯定,开心地晃了晃腿,“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我最近可努力了,每天晚上都复习到很晚呢!”
她说完,又忍不住反思起自己最近的行为。
她为什么会对高妄这么好?仅仅是因为梦里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吗?还是……
姜晚棠:“.……”
她忍不住托腮思考然后震惊失语。
我不会真的把他当儿子养了吧?!
看他瘦巴巴的样子就想投喂,看他被人欺负就想护着……
也不对,梦里那个高妄可一点都不可怜,是他把我从姜家那个魔窟里救出来的。
所以,我这是到底是在对未来,还是在提前报恩?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林悦然探进一个脑袋:“晚晚,我来看你啦!”
林悦然是姜晚棠的同桌,她俩的关系向来很好,林悦然一进来,就注意到了病房里这诡异的三人组合,尤其是姜晚棠桌子上那堆明显是给高妄准备的零食。
“晚晚,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位高同学……有点太好了?”趁着萧祈安和高妄去洗手间的功夫,林悦然凑到姜晚棠耳边,小声地八卦道。
“有吗?”姜晚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是尊师重道!你没听高妄讲课,讲得可好了!我这是在笼络人心,为了我的学习大计!”
林悦然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也没再多问。
*
又过了几天,B市迎来了连绵的秋雨。
结束补课时,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萧祈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走路已经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看了眼窗外,淡淡地对高妄说:“我送你。”
姜晚棠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她正忙着往高妄的书包里塞东西。
今天张妈准备的是她最喜欢的栗子慕斯和一盒进口车厘子。
她熟练地装好,然后礼貌性地、也是例行公事地问了旁边站着的萧祈安一句:“萧祈安,你要不要?”
她每天都问,萧祈安也每天都拒绝。
理由姜晚棠都能快替他背出来了,无非是不喜欢甜食,觉得男人吃这些娘里娘气的,或是他家啥东西都不缺。
但今天,萧祈安看着姜晚棠那双只为高妄忙碌的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喉咙发。
于是他破天荒地开口:“要。”
姜晚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净的袋子,认命地给他俩都装得满满当当,为了以示公平,她甚至给萧祈安还多塞了一点儿。
她的纱布前几天已经拆了,但脚踝还有些使不上劲,只能单腿跳着在房间里忙活,高妄在一边搭手帮忙。
等两人都提着袋子离开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晚棠正准备坐下歇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纸盒。
“哎呀!”她叫了一声。
那是她这几天才发现的新款青提蛋糕,油细腻,青提饱满多汁,是她近期的新宠。
姜晚棠特意留了一块儿,本来想分一分,一起给他俩装上的,结果刚才一忙活给忘了。
这两个家伙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特别是高妄,得让他尝尝!
张妈刚好被她打发去叫医生过来复查脚踝的情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姜晚棠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窗外的雨,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不等了不等了!我自己去追还不行吗!”
她抓起桌上的蛋糕盒,拄着拐杖,一路单腿跳着出了病房,熟练地按下了电梯。
等姜晚棠跑到医院大门口时,却没有看到萧家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雨太大了,像一道厚重的帘子,模糊了远处的街景。
姜晚棠有些失望,正准备转身回去,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花园。
然后,她就看到了——
在花园一角的那个绿色大垃圾桶旁边,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弯着腰,在雨里翻找着什么。
雨水毫不留情地浇灌在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蝴蝶骨,这叫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鸟。
起初姜晚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个身影直起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里还举着一个熟悉的塑料袋。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但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姜晚棠定睛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那个袋子,正是她刚刚亲手装好,递给高妄的。
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栗子慕斯,还有一整盒昂贵的进口车厘子…….
她就那么僵在原地,手里的青提蛋糕盒被雨水打湿,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高妄…….?”她下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的少年,把那个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然后转身,向着与医院大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进了更深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