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帘,一时没动。
那人也在看她。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军装上,落在他肩上的行李带子上,落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
周博川。
书里把他写得天上有地下无——剑眉星目,肩宽腿长,冷面热心,是十里八乡姑娘们做梦都想嫁的人物。原主当年能嫁给他,纯粹是因为两家老人早年定的娃娃亲,不然这种好事儿哪轮得到她?
可书里也写了,这个男人常年不在家,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原主生孩子的时候他在部队,孩子生病的时候他在部队,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还在部队。
他是好人。但好人有啥用?
江璃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肩章上——排长,跟原主记忆里一样。然后又落在他拎着的那个帆布包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醒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江璃“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门帘放下,走到院子里。
婆婆王老太太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嘴里念叨着:“我儿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娘给你做饭去——”
“不用。”周博川说,目光还落在江璃身上,“我回屋看看。”
他说着,拎起包就往东厢走。
江璃侧身让开,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破样子,炕上被子没叠,桌子上摆着昨晚吃剩的碗,空气里还飘着一点红烧肉的香味。周博川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个还没醒的孩子身上。
周淮和周泽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红扑扑的。
周博川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江璃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她。
“听说你去找娘了?”
江璃挑了一下眉。消息传得倒是快。
“嗯。”
“为钱的事?”
“嗯。”
周博川看着她,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变了。”
江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去要钱。”他说,“以前你连门都不出。”
江璃没接话。
周博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打开那个帆布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两袋白面,一袋大米,一挂腊肉,几包点心,还有一摞票证和一卷钱。
“这个月的津贴,还有部队发的补助。”他把钱和票递给她,“以后直接给你,不用找娘要。”
江璃愣了一下。
这倒是没想到。
她接过钱和票,数了数——三十块钱,外加几张粮票、布票、工业券。够一家三口紧巴巴过上两个月了。
“谢谢。”她说。
周博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
结婚五年,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谢。
他把东西放好,站起来,目光又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他们……还好吗?”
“还好。”江璃说,“就是瘦了点。”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不在家,苦了你们。”
江璃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穿着笔挺的军装,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确实长得好看,比书里描写的还要好看。但他也是个陌生人,五年加起来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她能说什么?
“都过去了。”她最后说。
炕上忽然有动静。周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愣了愣。
“爹?”
他叫得不太确定,像是忘了这个人是谁。
周博川的喉结动了动。
“嗯。”他说,“爹回来了。”
周泽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找周淮:“哥,哥,爹回来了!”
周淮被他推醒,睁开眼,也是一愣。
两个孩子挤在炕上,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周博川,那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陌生和一点怯意。
周博川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璃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书里那个完美的男主?这就是原主心心念念的男人?
五年不回家,回来了连孩子都不认识他。
她走过去,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拎出来。
“起来,洗脸,吃饭。”
两个孩子乖乖爬起来,穿上衣服,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周博川身边的时候,周淮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爹,你吃饭了吗?”
周博川愣了一下。
“还没。”
“那一起吃。”周淮说,“我娘做的肉可好吃了。”
他说完,拉着周泽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周博川和江璃。
江璃没看他,弯腰收拾炕上的被子。
“你也出来吧,”她说,“吃完饭再说。”
早饭是白面糊糊,配上昨晚剩的红烧肉。两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周博川端着碗,吃得慢,目光时不时往江璃身上瞟。
江璃当没看见。
吃完饭,周淮主动去刷碗,周泽跟在后面帮忙。两个小人儿蹲在院子里,一个刷一个冲,配合得还挺默契。
周博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开口。
“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江璃正在收拾灶台,闻言动作一顿。
教?
原主那个懒婆娘,教过什么?
“是他们自己争气。”她说。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江璃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问这个什么?”
“五年了,”他说,“我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你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这个家,我什么都没帮上。”
江璃没说话。
恨吗?
原主大概是恨的。书里写原主死后,有一段心理描写——她恨周博川,恨他不回家,恨他让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受欺负,恨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但她不是原主。
她对这个男人,没什么感觉。
“不恨。”她说,“没什么好恨的。”
周博川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你真变了。”
江璃笑了一下。
“变了不好吗?”
他没回答。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刘桂芳的大嗓门:
“哟,博川回来啦!”
江璃扭头一看,刘桂芳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娘,都是村里爱凑热闹的。她们看见周博川,眼睛都亮了,围上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博川,这次回来待几天?”
“部队里咋样?立功没?”
“听说你当排长了?那可不得了!”
周博川应付着她们,目光却时不时往江璃这边飘。
江璃没理他,继续收拾灶台。
那几个婆娘说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问:“博川,你媳妇最近可不一样了,又是买肉又是洗衣服的,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刘桂芳在旁边捂着嘴笑:“可不是嘛,昨儿个还跟我换肉票呢,拿她那件红棉袄换的。”
“红棉袄?那可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了!”
“所以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嘛。”
几个婆娘一起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江璃听在耳朵里,手上动作不停。
笑呗。反正她又不掉块肉。
周博川的脸色却沉了沉。
“大嫂,”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婆娘一下子安静了,“那件棉袄,我会给她买新的。”
刘桂芳愣了愣,讪讪地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识趣地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璃把灶台收拾净,拍拍手,走出来。
“你跟她们计较什么?”
周博川看着她,眉头还皱着。
“她们欺负你。”
“欺负我?”江璃笑了一下,“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还能把我怎么着?倒是你,一回来就跟大嫂呛声,回头婆婆又该找我麻烦了。”
周博川愣了一下。
“娘她……”
“行了。”江璃打断他,“你难得回来一趟,别惹事儿。两个孩子还等着你带他们玩呢。”
她说完,往院子里走。周淮和周泽已经刷完碗,正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她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
“爹回来了,你们不去跟他说说话?”
周淮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犹豫。
“爹……会不会很快又走了?”
江璃心里一酸。
“会。”她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在这儿,你们该嘛嘛。”
周淮想了想,站起来,拉着周泽往周博川那边走。
周博川还站在原地,看见两个孩子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
周泽怯生生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
“沉了。”周博川说,“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沉了。”
周泽眨眨眼:“上次是啥时候?”
周博川沉默了一下。
“去年。”
“去年是哪年?”
周博川没回答。
江璃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
晚上,周博川睡哪儿成了问题。
东厢就一张炕,往常是江璃带着两个孩子睡。现在多了个周博川,总不能让他睡地上。
周淮主动说:“我跟弟睡里头,爹睡中间,娘睡外头。”
江璃看了周博川一眼。
周博川点点头:“行。”
炕不大,睡四个人有点挤。江璃躺在外侧,旁边是周博川,再旁边是两个孩子。她侧着身,面朝外,背对着他。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两个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起来。
江璃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明天的事。后山的菜得去看看,营养液够不够,要不要再浇一点。空间里的种子还有很多,得找个机会多种点东西。还有那个江燕,书里说她三个月后会来,但具体是哪一天,得再想想。
“睡不着?”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江璃睁开眼。
“嗯。”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江璃愣了一下。
“什么?”
“这些年,”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江璃没说话。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他又说,“但我还是想说。”
江璃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博川,”她说,“你这次回来,是有事儿吧?”
周博川沉默了一下。
“嗯。”
“什么事?”
“部队可能有调动。”他说,“以后回来的机会更少了。”
江璃没说话。
“我想把你们接过去。”他又说,“随军。”
江璃愣了愣。
随军?
书里没这一段。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着急。”
江璃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说吧。”
周博川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周博川就出门了。说是去公社办点事,顺便看看老战友。
江璃把孩子托给隔壁李婶儿,自己往后山去。
山洞还是老样子,她蹲下来检查那几块地。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看着还挺精神。她给每块地又浇了一点营养液,然后把空间里另外几包种子拿出来,找地方种下。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
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下山,忽然听见山脚下有人说话。
“你说周家那个江璃,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可不是嘛,昨天还买肉了!一斤五花肉呢!”
“她哪来的钱?”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周博川给的。”
“周博川不是刚回来嘛,给了也正常。”
“那以前呢?以前周博川寄钱回来,不都让老婆婆把着?”
“这倒是……啧啧,这懒婆娘,怕是转了性了。”
江璃蹲在树丛后面,听着那几个婆娘说闲话,嘴角弯了弯。
转性?
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她把后山这片地种起来,等她把空间里的东西倒腾出去,等她把那两个崽子养得白白胖胖——
那时候,才叫真正的转性。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大摇大摆往山下走。
那几个婆娘看见她,一下子收了声,脸上带着讪讪的笑。
江璃冲她们点点头,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几位嫂子,你们知道哪儿能弄到布票吗?”
几个婆娘面面相觑。
“布票?你要布票啥?”
“给孩子做衣裳。”江璃说,“我那俩孩子,身上的棉袄都露絮了。”
一个婆娘犹豫了一下,说:“我家倒是有几张,不过得拿东西换。”
“拿啥换?”
“粮食。细粮。”
江璃想了想。
“行。过两天我找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几个婆娘叽叽喳喳又议论起来。
“她哪来的细粮?”
“谁知道呢,周博川带回来的吧。”
“那也不够换布票的啊……”
江璃没理她们。
细粮她没有,但白面大米周博川带回来不少。拿一点出来换布票,给两个孩子做身新衣裳,不亏。
至于以后——
后山的菜长起来,什么粮都有。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周博川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劈柴。他已经劈了一大堆,整整齐齐码在墙底下。
周淮和周泽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娘!”周泽先看见她,跑过来,“爹劈了好多柴!”
江璃摸摸他的头,走过去。
“不是去公社了?”
“办完了。”周博川把斧头放下,“顺便买点东西。”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袱,递给她。
江璃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件红棉袄。
崭新的,红彤彤的,领口还镶着黑绒布。
江璃愣住了。
“赔大嫂的。”周博川说,“你的那件换了肉票,这件是你的。”
江璃捧着那件棉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淮凑过来,摸了摸,眼睛瞪得溜圆:“娘,这棉袄真好看!”
周泽也凑过来,使劲点头。
江璃抬头看周博川。
他正低着头收拾斧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子却有点红。
“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
“周博川。”
他抬起头。
江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谢了。”
周博川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
“不客气。”
那天晚上,江璃做了顿饭。白面馒头,腊肉炒白菜,还有一锅鸡蛋汤。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周博川也吃了不少。
吃完饭,周淮忽然问:“爹,你啥时候走?”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博川放下筷子。
“后天。”
周淮低下头,没说话。
周泽看看哥哥,又看看爹,小声问:“那你啥时候再回来?”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过年一定回来。”
周泽眨眨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璃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行了,该嘛嘛。后天还早着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乖乖去院子里玩了。
灶房里只剩江璃和周博川。
“明天,”周博川忽然开口,“我带他们去公社玩。”
江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行。”
“你也去。”
江璃回头看他。
他站在灶台旁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一家人,”他说,“一起出去走走。”
江璃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一家四口出发去公社。
周淮和周泽从来没去过公社,兴奋得不行,一路上跑跑跳跳,问东问西。周博川难得有耐心,一个个回答他们。
江璃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还有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家。
公社不大,但比村里热闹多了。供销社、邮局、食堂、电影院,挤在一条街上。周博川带他们去供销社,给两个孩子买了糖块,又给江璃买了一块头巾。
江璃接过那块头巾,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又是棉袄又是头巾,”江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博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以前亏欠你们的,”他说,“慢慢补上。”
江璃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孩子吃完糖,又吵着要去邮局看大汽车。周博川带他们去,在邮局门口碰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四十来岁的样子。他看见周博川,眼睛一亮。
“周排长!好久不见!”
周博川也愣了愣,然后握了握他的手:“王事,你怎么在这儿?”
“调来这边了!”那人笑着说,“县里新成立的农技站,我当站长。”
农技站?
江璃耳朵动了动。
那人也看见了她,客气地点点头:“这位是嫂子吧?”
“嗯。”周博川说,“我媳妇,江璃。”
“嫂子好。”王事笑眯眯的,“周排长可是我们部队的模范,嫂子跟着他,有福气。”
江璃笑了笑,没接话。
王事又跟周博川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周排长,嫂子要是有空,可以来我们农技站看看。我们正缺人手,尤其是有文化的女同志。”
江璃眼睛一亮。
“缺什么样的人?”
王事回头看她,愣了愣。
“嫂子有兴趣?”
“我初中毕业,”江璃说,“种地也会一点。”
王事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那行,回头有空来坐坐。我们站里正搞新品种试验,需要人手帮忙记录数据。”
他说完,跟周博川告了辞,走了。
周博川看着江璃。
“你想去?”
江璃想了想。
“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累了,走不动。周博川一手抱一个,把两个都抱起来。周泽趴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周淮也困得东倒西歪,靠在他怀里打盹。
江璃走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问:“王事说的那个农技站,你觉得靠谱吗?”
周博川扭头看她。
“你想去?”
“就是想问问。”
周博川想了想,说:“王事是个实在人,他说的应该靠谱。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是去了,村里又该有人说闲话了。”
江璃笑了一下。
“我还怕人说闲话?”
周博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是不一样了。”他说。
“你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是真的不一样。”
江璃没接话。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周博川忽然开口。
“随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璃脚步顿了顿。
“你认真的?”
“嗯。”
“你部队那边,能安排?”
“能。有随军指标。”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
“周博川,”她说,“我们结婚五年,见面不到两个月。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周博川没说话。
“你不知道。”江璃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随军是大事,我得想想。”
周博川点点头。
“好。你慢慢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两个孩子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江璃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农技站。
随军。
江燕。
她闭上眼,把书里的剧情又过了一遍。
三个月后,江燕会来。那时候周博川已经回部队了,原主一个人在村里,被江燕哄得团团转,最后把攒的私房钱都给了她。
然后江燕拿着那笔钱,在村里开了个缝纫社,子越过越红火。
原主呢?原主“意外”落水死了。
江璃睁开眼。
现在不一样了。
周博川回来了,虽然只有三天,但他给了她钱,给了她棉袄,还给了她一个随军的机会。
农技站也冒出来了,这是个新剧情,书里没有。说不定是个转机。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江璃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慢慢来。
不急。
第二天一早,周博川就走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江璃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正在收拾行李。
两个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周博川收拾完,站在炕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见江璃睁着眼。
“醒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和一卷钱,放在炕沿上。
“这个月的。下个月我再寄。”
江璃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拎起包,走了出去。
江璃躺着没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拿起那卷钱数了数——二十块。比上个月少,但也够用了。
她把钱收好,躺回去,望着屋顶。
周淮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娘,爹呢?”
“走了。”
周淮愣了一下,睁开眼。
“走了?”
“嗯。天没亮就走了。”
周淮没说话,又躺回去,背对着她。
江璃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软。
“过年就回来了。”她说,“他说了,过年一定回来。”
周淮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江璃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件崭新的红棉袄上,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江璃看着那团火,慢慢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