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攥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
凌晨一点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她竟把一个浑身沾满尘土、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带回了自己独居的小公寓。不用想也知道,要是让闺蜜林薇知道了,电话那头准是连珠炮似的训斥:“苏晴你脑子被门挤了?”“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你一个单身女生,独居带陌生人回家,简直是把危险往身边引!”那些话像提前录好的磁带,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
刚才在街角,路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蜷缩在公交站牌下,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最让她挪不开脚步的,是他的眼神——太净了,净得不符合这个喧嚣的城市,不符合他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
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无辜,也不是故作茫然的伪装,而是一种全然的、懵懂的陌生。他抬眼望路灯时,瞳孔里映着暖黄的光,那神情像是朝圣者见到了神迹;路过的汽车疾驰而过,引擎声划破夜空,他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毫无掩饰,指尖甚至微微蜷缩;就连她递过去的一瓶矿泉水,他都捧着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瓶身的标签,研究了半天才找到瓶盖的缝隙,笨拙又认真地拧开。
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除非……
无数种猜测在苏晴脑子里翻涌:是失意失忆,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方?还是精神不太正常,与这个世界脱节?又或者,是从那种与世隔绝的偏远山区出来,从未见过这些现代物件?她咬着下唇,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依旧端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竟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雕塑。傍晚在街角时,他脸上沾着尘土,看不清模样,此刻洗净了,才显出几分真容——比她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五官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宇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凛冽。若不是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污渍、破烂不堪的衣服,简直像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将军,自带一股伐果断的气场。
对,就是将军。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挺拔与沉稳,不是普通人能伪装出来的。
苏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眨了眨眼,沉默着,没有应声。
苏晴这才猛然想起,从刚才遇见他,到把他带回家里,他从头到尾只说过一个字——“霍”。她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苏晴,我叫苏晴。”说着,又伸手指了指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你呢?你叫什么?”
男人这次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再次吐出那个单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霍。”
“霍?”苏晴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是你的姓,对吗?那名字呢?你叫霍什么?”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陷入了沉默,眉头微微拧紧,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在辨认这个问题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奇怪的音节——那发音晦涩难懂,带着一种古老而陌生的口音,苏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能听懂一个字。
但她却清晰地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茫然与无助,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算了,急不来。苏晴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疑惑,起身走进厨房。她倒了一杯温水,又翻出一包全麦饼——这是她平时加班时垫肚子用的,拆开包装,放到男人面前的茶几上。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男人低头看着那包饼,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透明的包装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图案和文字,眼神专注而认真。片刻后,他指尖微微用力,用一种极巧的力道,轻轻一撕——“嗤啦”一声,包装袋被整齐地撕开,没有丝毫拖沓,也没有撕烂里面的饼。
苏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这手法,净利落,绝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倒像是常年练过武、或是做惯了精细活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精准的力道控制。他刚才拧矿泉水瓶时的笨拙,难道是装的?还是说,他只是对这些现代物件陌生,而非能力不足?
不等她多想,男人已经取出一块饼,先凑到鼻尖闻了闻,似乎在确认这东西是否能吃。片刻后,他才将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起初,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头微蹙,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复杂而陌生;但咀嚼了几下后,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不好吃吗?”苏晴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拿起一块饼,这次吃得快了些,但动作依旧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章法——每一口咀嚼的次数都大致相同,吞咽的节奏均匀而沉稳,没有丝毫饿极了的狼吞虎咽。这分明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像是军人,或是常年习武之人,连吃饭都带着一种自律与严谨。
苏晴看着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朝九晚五,平淡无奇。普通的家庭出身,普通的大学毕业,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如果说有什么地方不普通,那就是她妈总挂在嘴边的“心太软”——看见流浪猫会忍不住买火腿肠喂,看见街头乞讨的老人会递上几块零钱,看见路边摔倒的老人,哪怕被人提醒“小心被讹”,也会忍不住上前搀扶。身边的人都说她“太天真”“没吃过亏”,可她就是改不了这性子,心底的那点柔软,像是与生俱来的,无论被提醒多少次风险,都狠不下心拒绝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对自己这个独居女生来说,藏着多大的风险,可看着他虚弱、茫然、无依无靠的样子,她就是狠不下心把他再次扔回冰冷的街头。
“算了,就当积德了。”苏晴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明天一早就去附近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实在不行,就送他去派出所,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话音刚落,男人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苏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茫然。
苏晴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里暗自嘀咕:他难道听懂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们连语言都不通,他怎么可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大概是自己说话的语气太急,惊动了他吧。
她定了定神,摆了摆手,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身净衣服。”说着,她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一身老爸以前留在这里的旧T恤和运动裤——老爸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这些东西她一直没舍得扔,总觉得留着这些,就像老爸还在身边一样,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等她拿着衣服走出卧室时,男人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坐的姿势,只是目光已经转移到了房间里的物件上——电视、冰箱、空调、头顶的电灯,每一件东西,他都会盯着看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在努力琢磨这些东西的用途,又像是在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戒备。
苏晴把衣服递给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又做了个洗澡的动作,嘴里简单地说道:“去洗澡,净点。”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了点头,接过衣服,站起身。他的身形很高,站在那里,比苏晴高出一个头还多,身上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又清晰了几分。他一步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里面洁白的瓷砖、锃亮的水龙头,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坐便器,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与无措,像是一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孩子。
苏晴忍着笑,走上前,推开卫生间的门,给他示范:“这个是马桶,这样用;这个是淋浴,拧开这个开关,往这边是热水,往那边是冷水……”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男人站在一旁,看得十分认真,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时不时微微点头,像是在记下每一个步骤。
“那你先洗,我出去了。”苏晴指了指门外,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苏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抖。刚才那场景实在太诡异,也太好笑了——一个浑身透着古代将军气质的男人,乖乖地站在那里,认真学习怎么用现代的卫生间,简直就像是在拍一部荒诞又有趣的电影。
可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古代将军?
她猛然想起,男人看路灯时的朝圣般的眼神,对汽车的震惊与陌生,连矿泉水瓶都要研究半天的懵懂,还有他身上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英气与沉稳……这一切,都不像是失忆,也不像是从偏远山区出来的人,倒像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晴用力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那个离谱的联想。穿越?那都是小说和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荒诞不经,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发生?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大概是他太与众不同,才让自己产生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可万一呢?万一那个离谱的想法,是真的呢?
就在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一股温热的水汽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她平时用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苏晴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了过去。
男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穿着老爸的旧T恤和运动裤,虽然衣服有些不合身,显得有些宽大,但依旧挡不住他挺拔的身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洗去尘土与疲惫后,他整个人比刚才精神了十倍不止,眉宇间的英气更甚,眼神也变得平静而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浩瀚的星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没有说话,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有那么一瞬间,苏晴仿佛被那目光牵引,眼前像是浮现出了千军万马的壮阔景象——金戈铁马,旌旗猎猎,他站在阵前,一身铠甲,目光如炬,指挥若定,浑身透着睥睨天下的气场。
她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