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猜着了。
不然李腾怎会待你那般周到?”
“还以为你瞧不出呢。”
她抿嘴笑了笑,笑意又淡下去,“那你知道……我往后得嫁给谁么?父亲说,朝里有人向大王进言,要我许给扶苏——大秦的长公子。”
“你不愿?”
“不愿。”
她摇头,声音轻却斩截,“不想进王族的门。
只想寻个真心欢喜的人,跟着他。
政治联姻,棋子似的摆布……我受不住。”
“可这年月,女子哪由得自己选。
再说,真心欢喜的,哪儿那么容易遇着?多半都是门户搭桥。”
“从前我没遇着,只是不甘心被命数推着走。
我想改命……可如今,我遇着了。”
她忽然抬起眼,直直看进赵枫眸子里,“赵枫,我喜欢你。
或许相识不久,可像老天爷牵好的线——你救过我。
也许是感激,也许头一眼就动了心。
若可以……我真想嫁你。”
赵枫愣在那儿,望着眼前这张晕红的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王嫣摇摇晃晃站起来,带着酒意,一步步走近他。
“命改不了,我改我自己。”
她伸手,指尖触到他衣襟。
“赵枫,我要你。”
烛火不知何时熄的。
破晓时分,天光刚渗进窗纸,赵枫昏沉沉睁开眼。
枕边已空,余温尚在。
褥上一抹暗红,静静烙在那儿。
他猛地坐起身,四下张望。”……走了?”
昨夜种种,水般涌回脑海。
若说未曾动心,那是骗自己。
目光扫过案几,一截布帛压在那儿。
他赤脚下榻,抓起来展看。
是她的字迹。
“昨夜事,且作浮梦一场。
将门之女,生于高阁,命途早不由己。”
“对君,妾确有情。
若得自由身,愿随郎侧。”
“然天命难逆。
昨夜种种,只当妾身对命数最后一次挣揣。”
“愿郎早归故里,奉母安康,余生顺遂长安。”
“妾身如萍踪过客,盼他再逢,不复今朝之惘。”
布帛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意。
赵枫将布帛攥进掌心,脸上神情渐渐凝成一片冷肃。
他转身,疾步推门而出,朝着营外方向奔去。
练场上的尘土尚未落定,章邯收住手中长戟,抬眼便撞见疾步而来的赵枫。
那人额角沁着细汗,呼吸带着急促的节奏,开口时声音压得又低又紧:“王军侯长何在?”
章邯怔了怔,握戟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确实未曾见到那位女都尉的身影,只记得清晨时分营寨西侧有过不寻常的动静——主营的亲卫们聚了又散,铠甲摩擦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西侧……先前有许多亲卫往来,”
他斟酌着词句,“许是军侯长在处理紧要军务。”
话音未落,赵枫已转身奔出。
那身影快得像离弦的箭,衣袂带起的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营寨西侧的辕门前,车辙印还新鲜着。
五百匹战马踏出的蹄痕深深浅浅,蜿蜒着通向官道尽头。
王嫣放下车帘时,指尖在粗麻布面上停留了一瞬。
窗外营垒的轮廓渐渐模糊成青灰色的剪影,她闭上眼,听见亲卫统领喝令启程的声音,马蹄声如水般漫过耳际。
赵枫冲到辕门外时,只看见空荡荡的街道。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他站定了,膛起伏着。
远处城楼的旗幡在晨光里懒懒地飘。
是真的走了。
向那些盘错节的世家盟约低头了,向那座咸阳宫阙深处的棋局让步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右手慢慢攥成拳,骨节泛出青白色。
昨夜烛火下她散开发髻的模样还在眼前,那些交缠的发丝,那些破碎的喘息,还有她最后落在他肩头冰凉的泪——所有这些,此刻都化作某种滚烫的东西,顺着血脉往头顶冲。
街道尽头有早起的贩夫推着独轮车
“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低语,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长公子又如何?咸阳宫里的那位又如何?给我时间……足够的时间……”
风忽然转了向,卷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亮得骇人。
议事殿里,李腾正在擦拭佩剑。
听见脚步声抬头时,他动作顿了顿。
赵枫跨过门槛的姿态与昨不同——背脊挺得像绷紧的弓弦,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稳。
“末将赵枫,参见将军。”
李腾将剑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拖出悠长的尾音。”来得比卯时还早。”
他打量着阶下之人,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一夜之间,倒像换了个人。”
“今是掌军首,不敢懈怠。”
“何止是不懈怠。”
李腾走下两级台阶,铠甲下摆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昨你接令时,眉间还锁着三分不情愿。
如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眼里有火了。”
赵枫抬起脸,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金边。”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就该想着如何站得更高。
为国征战是本职,为自己挣个前程——也是男儿本分。”
“好!”
李腾重重拍了下剑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要的就是这股劲。
大秦的锐士,就该左手握着忠义,右手攥着功名!”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虎符,铜铸的兽形在掌心泛着冷光。”王都尉另有调遣,她留下的都尉营,从此刻起归你节制。”
“末将领命。”
赵枫伸手接过,虎符沉甸甸的,边缘硌着掌纹。”还有一事——请将军莫将末将困守阳城。
城墙再厚,也垒不出爵位。
末将要的是能斩首夺旗的前线。”
李腾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案上竹简微微发颤。”果然!好刀就该见血!”
他朝殿外喝道:“陈涛!”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披着千长铠甲的将领快步进殿,抱拳时臂甲撞出清脆的响声。
“带赵都尉去接手他的兵。”
李腾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楔子,“三之后,有硬仗要打。”
校场之上五千甲士肃立如林,分作五个方阵。
晨光刺破营帐顶端的薄雾,在青铜甲胄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斑。
五个军侯按剑立于阵前,皮制护腕在风里微微作响。
辕门处传来长喝:“陈将军到!”
陈涛与赵枫并肩行来,战靴踏过夯土扬起细尘。
当两人走上点将台时,台下五千人齐刷刷躬身,甲叶碰撞声汇成金属的涌。
“免礼。”
陈涛抬手。
声浪退去后他向前半步,嗓音穿透校场上空:“奉李腾将军令,原王岩都尉调任他处。
自今始,第一都尉营交由赵枫执掌。”
章邯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身侧几个军侯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赵枫目光扫过阵列,忽然在某处定住——魏全那张晒成古铜色的脸正挤在第三阵前列,眼角笑纹堆叠如刀刻。
更往后看,竟有数百张熟悉面孔藏在军阵中,那些曾在辎重营同分半块粮、共饮一囊浊酒的老卒们,此刻全都披上了主战营的札甲。
魏全察觉到他的注视,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
“还不拜见赵都尉?”
陈涛的喝声惊起栖在辕旗上的乌鸦。
“参见都尉!”
五千个喉咙迸出的吼声震得点将台木柱簌簌落灰,竟比方才迎接万将时还要汹涌三分。
陈涛侧身对赵枫颔首:“此营你已熟稔,余下事务自行处置。”
说罢转身离去,猩红斗篷在晨风里卷成一道流火。
赵枫站到台沿。
他看见许多士卒喉结在滚动,看见章邯眼底烧着灼热的光,看见魏全身后那些老卒们手背暴起的筋络像盘结的树。
“从此刻起,我与诸位同掌此营。”
他声音不高,却让最末排的士卒都能听清,“战场凶险,我只有一句话:纵是阎罗殿前,我也会把倒下的兄弟拖回来。”
他停顿片刻,吐出最后一个字:“散。”
“风——!”
五千把剑柄同时捶击左甲板,轰鸣如地底滚雷。
方阵如退般化开时,章邯与那几个军侯已疾步冲来,魏全更是几个纵跃蹿上点将台,带着汗与皮革混杂的气味撞近身前。
“怎么样?”
魏全粗糙的手掌拍在赵枫肩甲上,震出铿然回响,“老子带着六百多个兄弟来给你撑场子了!除了十几个断腿瞎眼的实在来不了,辎重营能打的都在这儿!”
周围瞬间围上层层叠叠的面孔,每道伤疤每道皱纹都在颤动。
有人去扯赵枫的臂缚,有人拍打他的背甲,喧哗声几乎要掀翻点将台的顶棚。
赵枫任由他们推搡,目光却沉了下去。
他抓住魏全的小臂,五指陷进皮肉:“主战营是什么地方,你们难道不知?这里每一刻都有人变成残缺的尸首。”
“怕个卵!”
有个独眼老卒啐了一口,“在辎重营那次夜袭,要不是你带人透重围,我们早烂在韩人的沟渠里了。”
魏全反手握住赵枫的手腕,掌心粗粝如砂纸:“大伙儿听说你要来领兵,联名按了血指印往上递。
将军说了,要么一起进主战营,要么全滚回去运粮草。”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我们选第一条路。”
晨光此刻完全漫过营垒,给每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赵枫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他们蜷在漏雨的营帐里分食最后半袋粟米,帐外韩军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
他松开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只是转身望向正在重新整队的方阵,望向更远处韩都方向绵延的丘陵。
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细微的刺痛感一直渗进骨头深处。
青石阶上的血痕还未透,魏全咧开嘴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骨头都埋过一回了,还怕再碎一次?”
他粗糙的手掌拍在夯土墙上,震落簌簌尘灰。
周围聚着十几张黧黑的脸。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缝里嵌着去年秋收时的泥。
这些从前只摸得着粮草麻绳的手,如今按在了剑柄上。
“辎重营里连敌军的影子都望不见。”
魏全嗓门像破风箱,“现在不同了——跟着你,总能挣出个名堂。”
他话说得直白,眼里的光却烫得灼人。
土墙下的影子们齐齐踏前半步。
靴底碾碎枯草,发出细密的断裂声。
赵枫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这些面孔被边关的风沙凿出相似的沟壑,此刻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仰着。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营寨角楼上的寒鸦。
“好。”
他只说这一个字。
风卷过校场褪色的旌旗。
他抬手按了按左甲胄下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枚温热的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
“粮车与战车,走的终究不是一条道。”
赵枫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既然选了这条染血的路,那便用箭镞说话,用首级记功。
我赵枫在此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