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降去的国家,叫L国。
这是一个位于欧洲中部的发达国家,医疗技术全球领先。她进修的医院,是L国最大的军医院,专门研究战创伤救治。
刚到的第一个月,她忙得脚不沾地。
语言不通——虽然她英语不错,但L国的官方语言不是英语,而是另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医院的很多老专家,本不说英语。
技术不熟——她以为自己在国内已经很厉害了,但来了才发现,人家的技术比她领先至少十年。很多设备她见都没见过,很多手术她听都没听过。
文化不同——这里的人做事方式和国内完全不一样。讲究流程,讲究规范,讲究证据。她一开始不习惯,被导师批评了好几次。
第一个月,她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都要给林天歌发一条微信。
“今天又被骂了。”
“这边的技术太厉害了,我像个傻子。”
“想回国,想你们。”
林天歌每次都会回。
“坚持。”
“慢慢来。”
“我们都等你。”
有时候,他会发一张训练场的照片。五个人满头大汗,对着镜头傻笑。
叶霜降看着那些照片,就会觉得,还能坚持下去。
第二个月,她开始适应了。
语言慢慢能听懂一些。技术慢慢能跟上一些。文化慢慢能理解一些。
导师开始夸她了。
“叶,你进步很快。”
“这个手术做得不错。”
“你可以独立负责一个病人了。”
她很高兴,第一时间告诉林天歌。
林天歌回:“厉害啊,薄荷大夫。”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第二个月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急诊室送来一个重伤员。是L国维和部队的一名士兵,在海外执行任务时被炸弹炸伤。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情况非常危急。
叶霜降跟着导师进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她在里面站了十四个小时,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步没离开。
手术结束的时候,她的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稳。
但那个士兵活下来了。
导师摘下口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赞许。
“叶,你今天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可以独立主刀了。”
叶霜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给林天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今天我独立主刀了。一个重伤员,差点没救过来。但最后活下来了。老师说我以后可以独立做手术了。我好高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我想告诉你们所有人。但我最想告诉你。”
林天歌回了一条:“恭喜你,薄荷。我们为你骄傲。”
叶霜降看着那条消息,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高兴。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子一天天过去,叶霜降的技术越来越好,在医院的声望越来越高。
她开始带学生了——那些年轻的L国医生,叫她“叶老师”。
她开始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了——关于战创伤救治的新技术,关于战场急救的新方法。
她开始受邀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了——站在台上,用英语做报告,台下几百人认真听。
她越来越像一个大专家了。
但她知道,她最想回去的地方,还是那个小小的基地。
还是那五个人。
还是那个话痨队长。
有一次,她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遇到了一个中国同行。
那个人听说了她的经历,很惊讶:“你在L国进修?那以后肯定留在国外了吧?国内待遇跟这边没法比。”
叶霜降摇摇头:“不,我回国。”
那个人更惊讶了:“为什么?这边多好,条件好,待遇好,发展空间大。回去什么?”
叶霜降笑了,说:“因为有人在等我。”
那个人愣了愣,然后也笑了:“男朋友?”
叶霜降想了想,说:“不是。是战友。”
“战友?”
“对。”叶霜降说,“六个人,一条心。缺一个都不行。”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羡慕。
“真好。”他说,“现在的社会,能遇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叶霜降点点头:“是啊。所以我得回去。”
第九个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天歌打来的——不是微信,是国际长途。
“薄荷。”他的声音有点奇怪,“跟你说个事。”
叶霜降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们接了个任务。”林天歌说,“有点危险。”
叶霜降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任务?”
“不能说。”林天歌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
叶霜降打断他:“没有如果。你们必须都活着回来。”
林天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听你的。”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叶霜降攥紧了手机:“林天歌。”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冲在最前面。”
林天歌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队长,我不冲最前面,谁冲?”
“让周铁冲。让夏侯烈冲。让沈默冲。”叶霜降说,“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天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了。
叶霜降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夜没睡。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天,她都盯着手机,等消息。
没有消息。
第五天,她终于忍不住,给周铁发了一条微信。
“磐石,你们还好吗?”
没有回复。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还是没有消息。
叶霜降开始慌了。
她想请假回国。但医院说,进修还剩三个月,现在走,就拿不到结业证书了。
她犹豫了。
证书,是她一年的心血。放弃,太可惜了。
但如果不放弃……
她想起林天歌那句话:“一年后,我在这儿等你。”
她咬了咬牙,给导师写了一封邮件。
“老师,对不起,我必须回国。我的战友,需要我。”
导师很快回了邮件。
“叶,我理解。去吧。证书的事,我给你想办法。”
叶霜降看着那封邮件,眼泪流了下来。
她订了最快的机票。
第二天,她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她来不及休息,直接转机,飞往基地所在的城市。
傍晚六点,她站在基地门口。
门卫认出她,愣了一下:“叶医生?您怎么回来了?”
叶霜降问:“刺槐小队的人呢?”
门卫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叶霜降心里一沉:“说啊!他们人呢?”
门卫低下头:“在医院。”
叶霜降转身就跑。
军区总医院,ICU门口。
叶霜降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周铁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姜云鹏靠在墙上,眼睛红肿。夏侯烈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闻醒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五个人,都在。
但少了两个。
“他们呢?”叶霜降问。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姜云鹏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薄荷姐……”
叶霜降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说啊!他们呢?”
姜云鹏哽咽着说:“队长和烈刃……在里面。”
叶霜降看向ICU的门。
红灯亮着。
“多久了?”
“六个小时。”
叶霜降松开姜云鹏,转身朝ICU走去。
护士拦住她:“同志,您不能进去——”
叶霜降亮出证件:“我也是医生。让我进去。”
护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叶霜降推开门,走进去。
手术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夏侯烈,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另一个是林天歌,同样浑身是血,但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叶霜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
叶霜降没说话,走到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腹部中弹,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手术。
她转身对医生说:“我来。”
医生看着她:“你是——”
“我也是军医。”叶霜降说,“让我来。”
医生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叶霜降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她的手很稳,像过去一年里练习了无数次那样。
林天歌看着她,忽然说:“我答应过你,不冲在最前面。”
叶霜降没抬头:“那你食言了。”
“是。”林天歌笑了,“但我不冲,烈刃就没了。”
叶霜降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了?”
“比你好。”林天歌说,“他中了两枪,但都不致命。我帮他挡了一枪,就成这样了。”
叶霜降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帮他挡枪?”
林天歌点点头:“我是队长。”
叶霜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手术。
“别说话,保存体力。”
林天歌听话地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林天歌脱离了危险。夏侯烈也脱离了危险。
叶霜降走出手术室,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周铁他们围上来。
“薄荷姐,队长他——”
“没事了。”叶霜降说,“烈刃也没事。”
五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姜云鹏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周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默拍了拍叶霜降的肩膀:“谢谢你,薄荷。”
叶霜降摇摇头:“应该的。”
她看向ICU的门。
门里面,林天歌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一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三天后,林天歌醒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叶霜降。
她坐在床边,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醒了?”
林天歌点点头,想说话,嗓子得厉害。
叶霜降递过来一杯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烈刃呢?”
“隔壁病房,恢复得比你好。”
林天歌笑了:“那就好。”
叶霜降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
林天歌愣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我听说你们出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林天歌看着她,没说话。
叶霜降的眼眶红了。
“我在L国,每天等消息。等不到消息,我就慌了。我买了机票,直接飞回来。十四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都不在了,我怎么办。”
林天歌沉默着。
叶霜降继续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磐石他们五个坐在ICU门口,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我问他们,少了两个。那一刻,我的心都凉了。”
她顿了顿:“后来我看见你,浑身是血,还睁着眼睛,还冲我笑。我差点没忍住打你。”
林天歌笑了:“那你打吧。”
叶霜降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
林天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叶霜降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
“林天歌……”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林天歌点点头:“知道。”
叶霜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烦。”
林天歌也笑了:“又说烦?”
“就是烦。”叶霜降反握住他的手,“烦得让人放不下。”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两个人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门口,五个人挤在一起,偷看。
姜云鹏小声说:“队长和薄荷姐……是不是……”
夏侯烈点头:“是。”
沈默笑:“终于。”
闻醒难得开口:“早该这样。”
周铁闷声道:“别看了,走吧。”
五个人悄悄离开。
病房里,林天歌和叶霜降还握着手。
“你什么时候回去?”林天歌问。
叶霜降摇摇头:“不回去了。”
“你的进修——”
“还有三个月。但我可以延期。”叶霜降说,“老师说了,特殊情况,可以通融。”
林天歌看着她:“你确定?”
叶霜降点点头:“确定。”
林天歌笑了。
“好。那这三个月,咱们一起养伤。”
叶霜降也笑了。
“行,一起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