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是被冻醒的。
不是一般的冷，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他睁开眼，发现火塘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烧成灰的枯枝，连点热气都没剩。
他坐起来，往火塘里添了几新柴，重新点燃。
火焰跳动起来，照亮了昏暗的房子。
阿九还睡着，缩在草堆里，小脸埋在胳膊下面，只露出半张脸。霍军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周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雪停了之后，天就一直阴着，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霍军没看他，只是盯着外面的黑暗，忽然说：“有什么东西来了。”
周通心里一紧。
“什么？”
霍军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的感觉不会错。”
他转过头，看着周通，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有人靠近，有危险临近，我能感觉到。”
周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屋里，把阿九摇醒。
阿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大哥……怎么了……”
“起来。”周通压低声音，“别出声。”
阿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爬起来，跟着周通走到门口，看见霍军正盯着外面的黑暗，脸色凝重。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阿九忽然想起那天在青云镇——那个白衣人出现之前，也是这么安静。街上没人，鸡不叫狗不吠，整个世界像死了一样。
她的小脸白了。
“周大哥……”她的声音发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周通没回答。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远处慢慢走来，一步一步。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它走过的地方，地上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白衣白发。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道使者。
周通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阿九和霍军说：“你们躲好。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阿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周大哥！”
周通低头看着她。
她的小脸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周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放心。”他说，“我命硬。”
他把袖子从阿九手里抽出来，往外走去。
霍军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
周通回头看他。
霍军站在那儿，独臂，脊背挺得笔直。
“我说过，我欠你一命。”他说，“现在该还了。”
周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帮我看着她。”
他指了指阿九。
霍军愣了一下。
周通已经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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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走到村子中央，站定。
天道使者已经进了村，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它走得很慢，像是不急，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周通盯着它，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疯狂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道纹路在告诉他一些东西——这个使者的弱点，它的攻击轨迹，它的行动规律。
但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躲开，是另一回事。
使者在他十步开外停下来。
它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检测到未知BUG。”它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石头在摩擦，“目标已锁定。开始执行清除。”
周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
使者抬起手。
周通看见它指尖凝聚出一道光——和上次一样，白色的，刺眼的，凝聚着死亡的光芒。
他往旁边一闪。
光芒从他身边擦过，轰在他身后的房子上。那间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瞬间炸开，土块和碎木四溅，落了周通一身。
周通没顾上拍，他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使者抬起手，又是一道光芒。
周通再次闪开。
又一道。
再闪。
又一道。
再闪。
周通在废墟间左冲右突，像一只被猎的兔子。使者的光芒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炸开他身后的房子、树木、地面。
但它始终没打中他。
周通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土往下流。
他能躲开。
靠那道金色纹路的指引，他能看见光芒的轨迹，能在最后一刻躲开。
但这样下去不行。
他总有躲不开的时候。
使者忽然停下来了。
它看着周通，歪了歪头。那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程序在思考什么。
“检测到异常闪避能力。”它说，“重新计算……重新计算……”
周通盯着它，忽然心里一动。
他猛地往旁边冲去。
使者抬起手，又是一道光芒。
周通这次没有躲——他扑向一堆废墟，滚进一个凹坑里。
光芒从他头顶飞过，炸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
他爬起来，继续跑。
使者又停下来了。
它的手指动了动，但光芒没有发射。
周通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看见使者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使者，刚才攻击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没打中。它会不会……在计算什么？
它在计算他的闪避规律？
周通心里一沉。
如果是这样，那它很快就会算出他的行动模式。到那时候，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朝使者冲去。
使者抬起头，看着他。
周通冲到它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猛地往旁边一滚。
使者抬手，光芒激射而出。
周通滚开，光芒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大坑。
他爬起来，继续冲。
又一道光芒。
他再次躲开。
又一道。
再躲。
他离使者越来越近。
两丈。
一丈。
五步。
三步——
使者忽然停下了。
它低头看着周通，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情绪，更像是程序的困惑。
“计算错误。”它说，“重新载入——”
周通没有给它重新载入的机会。
他扑上去，一拳砸向使者的脸。
拳头上带着那道金色纹路的光芒，狠狠砸在使者的面门上。
使者整个人飞出去，砸穿了一堵墙，倒在废墟里。
周通站在那儿，大口喘气，拳头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光，烫得他手疼。
废墟里，使者慢慢站起来。
它的脸上被砸出一个凹陷，白色的“皮肤”裂开，露出下面黑色的东西。但它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它看着周通，歪了歪头。
“检测到未知攻击方式。”它说，“威胁等级提升。启动——”
它没说完。
因为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撞在它身上。
是霍军。
他独臂，但他撞过去的力道，像一头野牛。
使者被他撞得再次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霍军站在周通旁边，喘着粗气。
周通看着他，愣住了。
“不是让你看着她吗？”
霍军没看他，眼睛盯着那个慢慢爬起来的使者。
“她跟着我来的。”
周通转头一看。
阿九站在不远处，缩在一堵断墙后面，小脸惨白，浑身发抖。但她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周通想骂人。
但他没时间骂了。
因为使者已经站起来了。
它看着他们三个，忽然开口。
“清除目标：三人。”它说，“优先级：最高。”
它的手抬起来。
指尖的光芒，比刚才亮了十倍。
周通的瞳孔猛地收缩。
完了。
这一击，躲不开。
他下意识往阿九那边冲去——至少，至少把她护住——
光芒激射而出。
周通闭上眼睛，把阿九护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耳边炸开。
周通浑身一震。
但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回头看去。
使者站在原地。
但它指尖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口——那里，着一木棍。
一普普通通的木棍。
霍军站在它面前，独臂，喘着粗气。那木棍，是他用仅剩的那只手，狠狠捅进去的。
使者低头看着那木棍，歪了歪头。
“物理攻击。”它说，“无效。”
它抬手，把那木棍，随手扔掉。
然后它看着霍军，抬起另一只手。
周通瞳孔猛缩：“不——！”
光芒亮起。
霍军的身体飞出去，砸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霍爷爷——！”阿九尖叫起来。
周通的眼睛红了。
他冲上去，一拳砸向使者。
金色的光芒在他拳头上炸开，把使者轰退了好几步。
但他知道，这没用。
他的拳头，伤不了它。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需要——
掌心的金色纹路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周通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颗妖兽内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里。内丹里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疯狂涌动，和掌心的金色纹路交织在一起。
烫。
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走来的使者。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内丹上。
内丹里的液体涌进他的喉咙，滚烫的，像岩浆一样。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周通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使者停住了，看着他，歪了歪头。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它说，“正在分析——”
它没分析完。
因为周通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在跳动。
他站起来，握紧拳头。
拳头上，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亮得刺眼。
他盯着使者，一字一句地说：
“你刚才，打了我的人。”
使者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周通冲上去。
一拳。
金色的光芒炸开，使者的口凹陷下去。
它飞出去，砸穿了一堵墙。
周通追上去，又是一拳。
又一拳。
又一拳。
每一拳都带着金色的光芒，每一拳都在使者身上留下一个凹陷。
使者的身体开始崩解，白色的碎片从它身上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核心。
它躺在地上，看着周通。
“计算错误。”它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程序崩溃前的杂音，“BUG……无法清除……建议……重新评估……”
然后它的身体彻底崩解，化成一堆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
周通站在那儿，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纹路还在，但已经不烫了。它安静地盘踞在掌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头看向废墟。
霍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九跪在他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周通走过去。
霍军的口塌陷了一块，嘴里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周通。
“你……”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赢了？”
周通点点头。
霍军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好……”他说，“好……”
周通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已经碎了一半的内丹，把剩下的液体往霍军嘴里灌。
霍军咳了一声，咽下去。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阿九哭着喊：“霍爷爷！霍爷爷！”
周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的村子，看着那个只剩一堆碎片的使者，看着阿九哭红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把霍军扛起来。
“走。”他说。
阿九抬起头，满脸泪痕：“去哪？”
周通看着村外的方向。
“找个地方。”他说，“等他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