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冬了。
刘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开了不到十亩的地,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个月,三个人,每天从天亮到天黑,开了九亩半地。
李崇说,这算快的。
可刘平看着那九亩半地,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地开了,却没种上东西。
红薯得等明年开春。萝卜白菜倒是种了两亩,但长得稀稀拉拉,虫子比人吃得还欢。李崇说,生地太瘦,头几年都这样。
靠这两亩瘦地,养活三个人?
刘平蹲下来,从地里捏起一撮土。
土还是黑的,但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不像有劲的样子。
说过,地要养。种一年,歇一年,或者种一茬豆子养地。
可他现在哪有地能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崇。
“郎君,起风了,回吧。”
刘平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山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要下雪了。
二
夜里,雪下来了。
刘平是被冻醒的。
屋里的火早就熄了,破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往被子里钻。他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还是冷。
旁边的刘琨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刺猬,手脚冰凉。
刘平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把被子分过去一半。
刘琨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刘平睁着眼,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这会儿不漏光了,漏雪。
雪花从那个洞里飘进来,落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刚穿来的时候,住在祖宅里,冬天有炭盆,有厚被,有热汤热饭。
现在想想,那子跟做梦一样。
他又想起说过的话:人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可他好像没什么难的。
可能是因为,那子再好,也是刘焉的,不是他的。
这儿再破,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三
第二天早上,刘平是被刘琨摇醒的。
“大哥!大哥!下雪了!”
刘平睁开眼,看见刘琨蹲在床边,眼睛亮亮的,一脸兴奋。
他坐起来,往外一看——
整个山谷全白了。
地上、树上、房顶上,全是雪,厚厚的一层,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刘琨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大哥,可以堆雪人吗?”
刘平想说堆什么雪人,赶紧扫雪要紧,别把房顶压塌了。
但他看着刘琨那张脸,话到嘴边变成了:
“去吧。别跑太远。”
刘琨蹦出去,一头扎进雪地里。
刘平穿好衣服出来,看见李崇已经在扫雪了。
他走过去,接过扫帚,和李崇一起扫。
两个人扫了一会儿,李崇忽然开口:
“郎君,粮食不多了。”
刘平手上一顿。
李崇继续说:“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刘平看了看四周的雪。
下了雪,山里的野菜野果全没了。想打猎,雪地里脚印是藏不住的,万一引来狼……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李叔,下山买粮,要多久?”
李崇看了他一眼:“郎君想下山?”
刘平点头。
李崇想了想:“快的话,三天。来回两天,在城里办事一天。”
刘平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天,来回六十里山路。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李崇的腿。
“李叔,你在家看着琨儿,我去。”
李崇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郎君没出过门,不知道外头的凶险。”
刘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说:
“我有银子。”
李崇看着他,没说话。
刘平又说:“李叔,你去了,万一琨儿出事,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去,你留下,我才放心。”
李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郎君什么时候走?”
刘平看了看天:
“明天。趁雪还没化,路上好走。”
四
晚上,刘平把空间里的银子取出来一锭,二十两,揣进怀里。
他又想了想,拿了一个玻璃瓶出来,用布包好,也揣进怀里。
李崇看见那个布包,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刘琨蹲在旁边,看着他哥把东西往怀里塞,忽然问:
“大哥,你去哪儿?”
刘平看了他一眼:
“下山买粮。”
刘琨一下子站起来:“我也去!”
刘平摇头:“不行。路远,你走不动。”
刘琨急了:“我走得动!我走得可快了!”
刘平还是摇头。
刘琨眼眶红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大哥别扔下我……”
刘平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腰不撒手的少年,忽然想起——
原身的记忆里,刘琨父母刚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原身不撒手,生怕被丢下。
他伸手,在刘琨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话。谁扔你了?”
刘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刘平看着他:
“我去三天。三天就回来。你在家听李叔的话,把雪人堆好,等我回来看。”
刘琨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李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刘平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平就出发了。
刘琨站在村口,裹着被子,看着他走。
刘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刘平冲他挥挥手,转身继续走。
山路被雪盖着,看不清楚,只能凭着记忆走。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个时辰,裤子就湿透了,冷得刺骨。
但他没停。
怀里那锭银子硌得口疼,他也没停下来调整。
走。
一直走。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走到了上次遇见黄巾探子的那个山口。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没有人,只有雪。
他继续走。
走到下午,终于走出了山。
站在山脚往外看,他愣住了。
六
三个月没出山,外头已经变了样。
官道上,到处是人。
但不是正常走路的人——是逃难的。老人、小孩、女人、男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眼神直愣愣的,往前走。
刘平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从身边走过。
有人看见他,停下来,盯着他看了两眼,又继续走。
那眼神,跟三个月前他在巨鹿城外看见的那些人一样——
饿的。
刘平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锭银子,又摸了摸那个玻璃瓶。
他没敢拿出来。
他顺着官道往前走,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巨鹿城。
城门口,有官兵把守,一个一个检查进城的人。
刘平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有的被放进去了,有的被拦下来,推到一边。
刘平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
“没钱的,不让进。”
他往前看了一眼——被拦下来的那些人,都是穿着破衣服的,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没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腰牌递上去。
官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衣服——虽然旧,但净,不像逃难的。
“什么的?”
刘平按照李崇教的说:
“城外庄子上的人,进城买粮。”
官兵把腰牌还给他:
“进去吧。”
刘平低着头,快步走进城。
七
巨鹿城里,比城外安静。
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也都半掩着门。
刘平找到李崇说的那家粮店,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店门开着,里头没人。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慢慢走出一个人来,五十来岁,精瘦,眯着眼打量他。
“买粮?”
刘平点头。
那人问:“买多少?”
刘平想了想:“五石。”
那人的眼睛动了动,又打量了他一眼:
“有钱?”
刘平从怀里把那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人拿起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脸色好看了些:
“等着。”
他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扛出一袋粮来,放在柜台上。
刘平看了看那袋粮,又看了看他:
“我要五石。”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小伙子,外头什么世道你不知道?现在能拿出一石粮的,都是大户。五石?你想让全城都知道你有钱?”
刘平愣住了。
那人把银子推回来一半:
“一石,二两。剩下的,拿回去藏好。别让人看见。”
刘平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银子,扛起那袋粮,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刘平没多想,加快脚步往城外走。
八
出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刘平扛着那袋粮,顺着官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有人喊:
“小哥!小哥等一下!”
刘平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像个读书人。
“小哥,你是从山那边来的?”
刘平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赶紧解释:“我没恶意,我就是想问问,山里有没有地方……能躲躲?”
刘平愣了一下:“躲什么?”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巨鹿城的方向,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黄巾要起事了。城里已经在抓人了,凡是信太平道的,都要抓。抓不到人,就抓亲戚。抓不到亲戚,就抓看着像的。”
刘平心里一紧。
那人继续说:“我有个朋友,就是被牵连的,昨儿晚上被抓走了。我……我想躲出去。”
他看着刘平,眼神里带着乞求:
“小哥,山里有没有村子?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我不白住,我有钱,我可以出钱……”
刘平看着他。
四十来岁,斯斯文文的,眼神里全是惶恐。
他想起李崇说过的话:乱世人命如草芥。
他又想起石井村那几间破屋,那九亩半地,那袋藏在空间里的红薯种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不知道。我也是路过的。”
那人的眼神暗了下去,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扛起粮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九
回山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天黑,路滑,肩上还扛着一袋粮。
刘平走几步,滑一跤,走几步,滑一跤。摔到最后,浑身是泥,膝盖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但他没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到半夜,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山口。
他靠着树,喘了半天,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石井村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远远的,他看见村口有一点火光。
走近了,才看清——是李崇,举着一火把,站在那儿。
刘琨蹲在他旁边,缩成一团。
看见刘平,刘琨一下子蹦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大哥!”
刘平被他撞得差点摔倒,手里的粮袋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腰不放的孩子,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傻站着什么?”他说,“回家。”
十
回到屋里,刘平把粮袋放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动都不想动了。
李崇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
刘平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
刘琨蹲在床边,盯着他看,眼睛红红的。
刘平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看什么?”
刘琨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刘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话。说了三天,就三天。”
刘琨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李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郎君,外头怎么样?”
刘平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人的话说了一遍:
“黄巾要起事了。城里在抓人。”
李崇没说话,但脸色沉了下来。
刘平又说:“路上全是逃难的。有人问我山里有没有地方躲……”
李崇看着他:“郎君怎么说?”
刘平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不知道。”
李崇没说话。
刘平忽然问:
“李叔,咱们能收人吗?”
李崇看着他,慢慢说:
“郎君想收?”
刘平想了想:
“咱们有地。有人,才能种更多的地。”
李崇点了点头:
“那就要想好:收什么样的人,怎么收,收了怎么管。”
刘平坐起来,看着他:
“李叔教我。”
李崇看着他,忽然笑了:
“郎君,你变了。”
刘平愣了一下。
李崇说:“三个月前,你还在问我‘该怎么活’。现在,你想的是‘怎么收人’。”
刘平没说话。
李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等开春吧。开春了,地能种了,粮能长了,再慢慢收人。”
刘平点点头。
刘琨在旁边忽然问:
“大哥,收人来了,我能有个弟弟吗?”
刘平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弟弟?”
刘琨点头。
刘平想了想:
“那得收个跟你差不多大的。”
刘琨高兴了,又开始盘算:
“那我要教他堆雪人,带他摘野果子,还有……”
刘平听着他在那儿念叨,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
外面,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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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