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沉塘那天,夫君搂着他的白月光,笑得一脸温柔。
八岁的儿子站在人群最前方,
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
所有人都说他天性凉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没人知道,十年后,他权倾朝野,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首辅。
他亲手将那对狗男女送入,然后抱着我的牌位,
哭得像个孩子:“娘,我好想你。”
我被沉塘那天,雪下得很大。
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我的肺。
岸上,我的夫君周彦安,当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正温柔地将一件貂皮大氅披在他心爱的表妹柳如烟身上。
“烟儿,风大,仔细着凉。”
他的声音,是我曾经最迷恋的温柔。
如今,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里。
柳如烟缩在他怀里,一双含情目看向我,带着胜利者的怜悯。
“表哥,姐姐她……”
“别管她,”周彦安打断她,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不守妇道,败坏门楣,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不守妇道”四个字,像一个笑话。
我嫁给周彦安十年。
他家徒四壁时,是我用嫁妆供他读书。
他屡试不第时,是我彻夜不眠为他抄书赚钱。
他金榜题名,却带回了这位寄居在尚书府的远房表妹。
他说,烟儿无依无靠,暂住府中。
我信了。
直到我撞见他们衣衫不整地在书房苟合。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柳如烟就哭着跑了出去,自己滚下了台阶。
她腹中那个不知是谁的孽种,没了。
然后,我就成了那个“因妒生恨、谋害子嗣”的毒妇。
周彦安甚至不屑于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直接请来了族老。
冰冷的河水灌进我的口鼻,意识开始模糊。
我拼尽最后力气,看向人群的最前方。
我的儿子,周子谦,才八岁。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周围的乡邻指指点点。
“你看那孩子,亲娘都要死了,一滴眼泪都没有。”
“真是个天生凉薄的白眼狼。”
“养不熟的,跟他娘一样,心肠硬。”
我看着他,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别怕。
可河水呛进了喉咙,我只能发出一串痛苦的“咕噜”声。
周子谦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死寂。
可我知道,那不是凉薄。
那是他小小的世界,崩塌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场由他父亲亲手导演的死亡。
我彻底沉入水底。
黑暗吞噬我的前一秒,我看到周彦安终于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夫妻情谊,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搂着柳如烟,转身离去。
“走吧,晦气。”
雪,越下越大了。
也好,这冰天雪地,正好埋葬我这可笑的一生。
再次睁开眼,我飘在半空中。
我的尸体已经被捞了上来,随意地扔在雪地里,头发上还挂着水草。
周彦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吩咐下人:“找个地方埋了,别污了门楣。”
柳如烟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表哥,再怎么说,姐姐也曾是周家的主母,还是……厚葬吧。”
周彦安皱眉:“一个弃妇,还谈什么厚葬?一张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
我的心,早已麻木。
我只看着我的儿子,周子谦。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直到两个家丁拿着草席走过来,准备拖走我的尸体。
他忽然动了。
他冲了过去,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我面前。
“不准碰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沙哑和冰冷。
家丁愣住了。
周彦安的脸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子谦!滚开!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子谦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护着我。
“她是你娘!一个害死你弟弟的毒妇!你护着她做什么?”周彦安气急败坏。
周子谦终于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我没有弟弟。”
他看着柳如烟的肚子,眼神冰冷。
“她的孩子,不是你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如烟惨白的脸上。
周彦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冲过去,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在周子谦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巴掌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因为周子谦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褶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柳如烟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
周彦安愣住了,他看着那封信,又看看柳如烟的反应,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他一把抢过信,拆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便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柳如烟,双目赤红,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柳如烟!”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疯狂和屈辱。
“这信……这信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周彦安的嘶吼像一头困兽。
柳如烟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乡邻族老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猜疑的味道。
一场“沉塘毒妇”的大戏,似乎有了惊天的反转。
我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我那曾经文质彬彬的夫君,此刻状若疯魔。
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捏碎。
“说啊!”他冲着柳如烟咆哮,“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是……是尚书大人的……”柳如烟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周彦安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化为一片死白。
奇耻大辱。
他引以为傲的功名,他巴结逢迎的恩师,他捧在手心里的白月光,此刻都化作一顶巨大而翠绿的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一脚踹在柳如烟心口。
“贱人!”
柳如烟被踹得滚出几步,趴在雪地里,吐出一口血沫。
她顾不上疼,挣扎着爬向周彦安,抱住他的腿哭喊:“表哥,你听我解释!我是被的!尚书大人他权势滔天,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反抗……”
周彦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从雪地里提起来。
“被的?那这信里写的又是什么!”
他将信纸抖得哗哗作响,对着柳如烟的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待除掉那乡野妒妇,我便求父亲允我二人之事,届时你我双宿双飞……”
信的落款,赫然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那个以风流闻名的纨绔子弟。
人群再次哗然。
“天啊,不止一个?”
“这柳姑娘,真是好手段!”
周彦安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血红。
他以为的冰清玉洁,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妇。
他以为的深情不悔,不过是把他当成一块除掉原配的踏脚石。
而他,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亲手淹死了自己十年发妻。
他像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子。
“我了你!”
周彦安掐住柳如烟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雪地里。
柳如烟的脸迅速涨成了青紫色,手脚无力地挣扎着。
族老们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开他。
“彦安!不可!”
“使不得啊!会出人命的!”
周彦安被人架着,却依旧死死瞪着柳如烟,像一头要噬人的野兽。
而自始至终,我的儿子周子谦,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这对狗男女反目成仇,看着他父亲的丑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快意。
只有更深的,化不开的冰冷。
他缓缓走到我的尸身旁,小小的身子跪了下来。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一点一点,拂去我脸上的雪花和水草。
动作轻柔得,仿佛我只是睡着了。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看向被众人架住的周彦安。
“和离书。”
他摊开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娘的嫁妆,田契、房契,还有这些年为周家抄书所得,一文都不能少。”
“最后,断绝父子关系。”
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账房先生,冷静地清算着每一笔账。
清算着我这十年,付出的一切。
周彦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周子谦的眼神像刀子,“从此,你我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他小小的身躯,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令人心惊的力量。
那是被生生剜去软肋后,长出来的坚硬的铠甲。
闹剧,终于在族老的调停下收场了。
周彦安失魂落魄,柳如烟被暂时关进了柴房。
而我的尸体,被允许用一口薄棺安葬。
下葬那天,依旧是周子谦一个人。
他没有哭。
只是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他才转身离开。
小小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从今天起,他没有家了。
我跟着他,回到了那个曾经的“家”。
门口,周彦安拦住了他。
经过一的发酵,周彦安似乎冷静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子谦,”他声音沙哑,“那封信,你是从哪来的?”
周子谦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想烧掉的时候,我捡的。”
周彦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周彦安的音量瞬间拔高,带着恼羞成怒的质问。
仿佛所有的过错,都源于周子谦的隐瞒。
周子谦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讥讽。
“告诉你?”
“告诉你,让你继续护着她,然后说我挑拨离间,污蔑你的心上人吗?”
“告诉你,你会信我,还是信她的一滴眼泪?”
周彦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子谦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冰冷。
“我娘的嫁妆单子,我已经拟好了。”
“明天,我会请族老见证,清点交割。”
他说完,绕过周彦安,就要回自己那间又小又偏的院子。
周彦安忽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
“子谦,不管怎么说,我……我是你父亲。”
他的语气里,带着笨拙的、试图挽回的意味。
也许是独子的决绝让他感到了恐慌,也许是众叛亲离的场面让他想要抓住最后一稻草。
周子谦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一地,掰开周彦安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这个已经死了的魂魄,都感到彻骨寒意的话。
他说:
“我娘沉下去的时候,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