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把藤篮往病床边的小桌上一放,说道:“何知青,我是林瑜景的妈妈李翠芳。你身体不好,需要补充营养,我幺儿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话音刚落,她又拿起毛巾,并把藤篮中的牙刷、牙膏拿出,“还没洗脸漱口吧,这些都是新的,我扶你去吧。”
穿过来这三十多个小时,在绝望的环境中挣扎得就要脆皮无血时,这突来的温情和关怀,就像开春的风,吹过何田田如隆冬般萧瑟的心房。
尤其是何田田看到,藤篮里还有静静等着她临幸的,两个带盖的搪瓷缸和一双筷子,她立马又有了克服肌肉酸痛和去简易茅厕的勇气。
甜甜的红糖水,有油有盐的蛋羹,绿油油的小白菜,清香的白米饭。
太好吃了,她终于又活过来了!
等何田田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把目光从搪瓷缸上移开,看到在一旁面带微笑注视着她的李翠芳时,何田田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阿姨,不,谢谢婶,你做的饭真好吃。”
“合你胃口就好,喜欢吃那以后就去婶家住,婶保证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啊?”
何田田都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会吧,邀请去家住,还天天给做好吃的?这可是缺衣少粮的困难时期呀!
李婶这话,凭空让何田田生出了一种,在21世纪听到 ,以后我家的房子随便你选着住,我家的钱随便你任意花的,拆迁户般霸气即视感 。
身上散发着麻油香气的李翠芳同志,在何田田眼里刹那间变得金光闪闪,格外伟岸。
何田田此时真怀疑,老天是不是看她以前老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所以才把她发配到这,让她好好感受一下金大腿的魅力?
李翠芳对这个睁着圆溜溜的杏眼,仰望着她的小姑娘,也是越看越顺眼,心里哗哗地盘算着。
“这小姑娘长得真俊,难怪引得幺儿那样伤心。就是身体太弱,不过,那一大搪瓷缸子鸡蛋和饭,转眼吃光了,只要能吃,现在差点没关系,总能养好。我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说他身体单薄,慧极必伤,不是长命相。结果现在都快七十了,还吃麻麻香,身体棒着呢……”
年轻时把十里八乡最聪明、最帅的仔追到了手,又麻溜地给他生了三个小子,这是李翠房自认为的人生最得意之事。
就连当了四十年妇女主任,创造公社领导在位时间最长的记录,这样的事业成就,都被她排在了此事之后。
不过,人生呀,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她生的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那是一点也没继承他爸的帅气、聪明,也没继承到她的精明、泼辣,反倒像极他们那老实的舅。
倒是,她的幺儿林瑜景会选,身体素质像她,长相和聪明随他爸,一天一天地长成了她的眼睛珠子,心尖尖。
谁知如今,却是这个最优秀的幺儿,最让她心酸、难过、放不下。
哎,就说昨晚,刚从县城回家的孩子,一见到她们老俩口,就跪在地上,抱着她们嚎啕大哭。
这孩子可是从六岁后,再没在父母面前哭过。哪怕是那次因救人受了重伤,落下残缺,人刚清醒过来,就笑着安慰她们。
就是这么个硬气的人,昨晚却哭得如失去心爱玩具的两、三岁幼儿。
那委屈地哭声,让她这个当娘的心像刀割的一样。
事后,他害怕父母的难过,又编瞎话宽父母心。
说什么在县里做了一个噩梦,见到父母,觉得自己在梦中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忍不住想撒娇,所以哭了。
这借口谁会信?
幺儿休息后,李翠芬把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叫过来一问,老头子则是出去转了一圈,夫妻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娇弱知青爱上了她的幺儿,都当众投怀送抱了。她儿子呢,也是抱着不撒手,只可惜事事它就这么无奈……
林瑜景完全不知,昨晚他回到四十年前的家,见到还健康的父母,一时没忍住,情绪有点失控,会让他爸妈对他的失控行为,做出了错误的解读。
然自以为找到结症的老夫妻俩,昨夜是辗转一晚。今天一大早,当妈的忍不住了出手了。
“何知青,婶心直口快,有点事想问你。”
“婶,我喜欢心直口快的人。我比较笨,转弯抹角地说话我常常听不懂意思。”
“那我们真投脾气,婶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叫何知青,听着太生疏,我还是叫你田田吧。田田啊,你身体不好,可以申请回城的。你想不想回去,我叫我儿子帮你跑手续。”
何田田想起在原主记忆中看到的两个画面。
明珠城破败的小弄堂,、父母、妹妹,还有何田田,五人挤在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
火车站广场上,挺着大肚子为她送行的母亲和一旁一言不发的父亲。
彼时还在妈妈肚子里,据说是弟弟的孩子,现在应该早出生了吧。那个小小的家,多增了一口人,还有让何田田加塞的空间吗?
更何况,她又不是原主。
“不想。”
“那你这个身体,没人帮你调养,真的不行。你愿意到婶家去吗?你进我家门,我一定把你当女儿看,绝不让你累着,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婶,我没钱、有可能很长时间也挣不到,只会白吃白住。就算这样,婶,你还愿意让我去吗?”
“愿意、愿意,婶不要你挣粮挣钱,我幺儿聪明,他能挣,就是那个、那个……”
“婶,有什么要求,您直说。”
何田田于饥肠辘辘时遇到美味,于绝望中突遇一个想坑儿子钱,包养她的婶,就十分想知道,那难以启齿的条件是什么。
其实,在生存面前,只要不违反她的底线,她绝不会拒绝。
而且,真到了现在这个份上,她才真的体会到蝼蚁尚且偷生,是什么意思。
“我幺儿有隐疾,不能人道。”
李翠芳咬咬牙,终于把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的事,讲了出来。
“啊!什么?”
何田田听到这话,像快饿死没力气的人,遇到天降馅饼砸嘴上的好事,那还想什么?赶紧张嘴接住。
只是,何田田回想起林瑜景抱她时的感觉,心中很是疑惑:那个林瑜景真不能人道吗?不会是他老妈搞错了吧?不管了,错了怕什么,还能比现在差到哪去?反正在三姑八婆嘴里,她和林瑜景早已扯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