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是利刃搅碎心脉的剧痛。
沈夜记得清清楚楚，那把淬了逆贼野心的剑，是如何一寸寸刺入他的膛。
他是大乾最锋利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
护驾，勤王，喋血宫门。
直到视野被涌上的鲜血彻底染红，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可这痛楚为何还在延续？
不，不对。
这不是刀剑伤，而是某种钝器反复敲击颅骨的闷痛，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生生震出去。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雪洞般的白墙，散发着刺鼻药味的空气，还有手背上扎着的、连接着一个透明袋子的细软管子。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此刻如决堤江水，裹挟着尖锐的嘶鸣，疯狂灌入他的脑海。
“沈夜，二十二岁，娱乐圈糊咖。”
“父母双亡，孤儿一个。”
“身患脑癌晚期，余命三月。”
“耍大牌、轧戏、文盲、整容怪……全网黑料，万人唾骂。”
轰！
记忆的洪流冲击着他属于“锦衣卫指挥使沈夜”的神魂。
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屈辱，病痛，短暂。
他撑着剧痛的身体，缓缓坐起。
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稍一动作便气喘吁吁，口沉闷。
和他那具浸淫了十数年外家功夫、筋骨如铁的身躯，判若云泥。
沈夜的视线扫过这间狭小的“囚室”。
床头的铁架，发出规律“嘀嘀”声的方盒，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副正在播放画面的“镜子”。
那“镜子”里，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正对着无数人巧笑倩兮。
匪夷所思。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是幻术？还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绑架手段？
他冷静地拔掉手背上的针管，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背滑落。
痛感是真实的。
这具身体，也是真实的。
那么，他当真是……借尸还魂了？
从权倾朝野的缇骑统帅，变成了一个命不久矣、任人欺辱的戏子？
何其荒唐！
就在这时。
一个毫无起伏的物事在他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
【娱乐圈卷王系统，正式激活。】
沈夜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惊慌，没有呼喊。
作为曾经的诏狱之主，他审过最嘴硬的死士，也见过最诡异的南疆巫蛊。
脑内生音，虽是诡异，却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谁？”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微弱而粗粝。
脑中的那个东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
【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成为娱乐圈唯一的王。】
【通过完成任务，宿主可获取生命天数、技能、道具等奖励。】
沈夜环顾四周，视线锐利如刀，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是房间里藏了传声的机关？
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妖法？
“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
脑中的东西似乎停顿了一下。
这短暂的沉默，让沈夜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东西，有“智能”。
它能听懂他的话，并且会因此产生反应。
【首次绑定，发布新手任务。】
系统似乎决定无视沈夜的审问，强行推进自己的流程。
【任务内容：正对镜头，完成一次wink（眨眼），并录制成短视频发布至个人社交账号。】
【任务奖励：生命天数+1天。】
【任务时限：24小时。】
Wink？
短视频？
社交账号？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涌入，沈夜迅速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解释。
是一种轻佻的、取悦他人的表情。
是一种供人娱乐消遣的影像。
是一个任由旁人评头论足的布告栏。
沈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让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去做这种献媚邀宠的举动？
给那些在记忆里用最污秽言语辱骂他的“网民”看？
“可笑。”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生命天数？
他沈夜喋血半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的是手中的绣春刀，不是别人的施舍。
即便只剩三个月的寿命，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苟延残喘。
【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机械质感。
沈夜没有理会。
他开始检查这具身体。
掀开病号服，膛平坦，没有他记忆中那道贯穿心脏的致命剑伤。
四肢虽然无力，但筋骨尚在。
只是这脑子里的“绝症”，有些棘手。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病，无药可医。
所以，这个所谓的“系统”，便是唯一的生路？
用尊严，去换取活命的时间。
真是好一盘算计。
沈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这个“系统”的出现太过蹊跷，目的也绝非“辅助他成为娱乐圈的王”这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个设下诱饵的猎人，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猎物。
“我若不做，会如何？”沈夜在脑中发问。
【24小时后，任务失败。】
系统回答。
“失败的代价。”沈夜追问。
【……】
系统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沈夜从这沉默中，品出了一丝“无奈”。
似乎，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它的权限不足以回答。
有趣。
一个有权限发布任务、奖励寿命的东西，却没有权限告知惩罚。
这不合常理。
除非……惩罚本身就是它无法掌控的。
比如，原主本就只剩三个月寿命，任务失败，并不会有额外的惩罚，只是回归原本的死亡倒计时而已。
而完成任务，得到的“奖励”，或许本就是他应得的东西。
沈夜一生都在和人心打交道，他太懂这些欲擒故纵、虚张声势的把戏了。
他决定试探一下。
“我拒绝。”
他在脑中清晰地传递出这三个字。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脑中的系统，彻底没了声息。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惩罚，没有威胁，甚至连催促都没有了。
沈夜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个系统，外强中。
它能做的，似乎只有发布任务和给予奖励。
它无法强迫他，更无法惩罚他。
想用区区一天的寿命来驱使他沈夜？
痴人说梦。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地。
冰冷的地面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查明自己如今的处境。
至于那个“系统”，可以暂时搁置。
一个无法对他造成实质威胁的“鬼魅”，无需太过在意。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将碰到门把时。
脑中的声音，再一次，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警告！宿主癌细胞活跃度异常增高，预计剩余生命……71小时59分钟。】
【新任务触发。】
【对镜头wink并发布短视频，奖励：1天寿命。】
沈夜的动作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盘踞在脑内的剧痛，陡然加剧了数倍。
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他的脑髓里疯狂搅动。
视野瞬间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原主的记忆中，癌症发作，就是这种感觉。
一次比一次痛，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死亡。
所以……不是系统在惩罚他。
而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在走向死亡。
系统没有说谎，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生命，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而那个看似可笑的任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延缓死亡的稻草。
真是……狼狈。
他沈夜，竟会落到如此境地。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托盘。
看到沈夜站在地上，她吓了一跳。
“哎，沈先生，你怎么下床了？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快回床上去！”
护士快步走过来，想要扶他。
沈夜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警惕，不让任何陌生人靠近自己三尺之内。
护士的动作一僵，有些尴尬。
“沈先生？”
沈夜没有说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脑中那个不断重复的冰冷提示音上。
【对镜头wink并发布短视频，奖励：1天寿命。】
他的视线，则死死锁定了护士拿在另一只手中的东西。
一部正在亮着屏幕的……手机。
那块小小的、发光的镜子，正对着他。
是“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