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规是被疼醒的。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他大脑沟回里缓慢地来回拉扯。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太阳的阵阵抽搐。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自家熟悉到厌倦的、有雨天漏水痕迹的屋顶。而是一盏光线昏黄的老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薄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柔和,却也显得格外……陌生。
这是哪?
他想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一阵眩晕袭来,让他重重跌回并不柔软的床上——不,不是床,更像是一张铺了薄被褥的旧沙发。沙发布料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混合气味。
记忆碎片涌回脑海。
暴雨。便利店。白雨薇身上的猩红锁链。教学楼。女厕。镜子。倒影。问答游戏。断裂的锁链。那张深灰色的卡牌。还有最后……彻底吞噬意识的黑暗。
诅咒解除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又被更尖锐的警觉取代。他活着,然后呢?白雨薇呢?这里是哪里?
他偏过头,忍着颈部的酸痛,开始打量四周。
一个很小的房间,不超过十平米。他躺着的沙发占据了靠窗的一侧,对面是一张老旧的书桌,桌上堆着厚厚的书籍和笔记本,一盏台灯静静立着。书桌旁是个简易的单人衣柜。墙壁是有些年头的米黄色,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整个房间整洁,甚至称得上素净,带着一种女性化的、书卷气的味道。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靛蓝,点缀着零星未褪的星光——天还没亮,但黎明将至。
然后,他看见了白雨薇。
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趴在桌上睡着了。及腰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侧脸。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被雨水打湿后又捂得半的衣服,只是外面裹了一条灰色的薄毯。她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还在这里。她没事。
墨规无声地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旁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浸着一条拧的毛巾。旁边还有打开的医药箱,棉签、碘伏、创可贴散放在一边。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净,没有血痂的滞涩感,只有皮肤被擦洗过的、微微的紧绷感。
是她帮他清理的。
这个认知让墨规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他移开视线,目光在房间里梭巡,很快在沙发另一头的矮几上,看到了自己的东西:那件湿透的帆布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皱巴巴的便利贴和半秃的铅笔压在上面。而最上面,是那张深灰色的【镜中游戏】卡牌。
卡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边缘的金色纹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
几乎是同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感觉”,从意识深处浮现。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涟漪,一种模糊的、指向性的“存在感”。来源……就在他前方,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
他“知道”她很疲惫,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被残留的恐惧侵扰。他“知道”她守了很久,直到撑不住才睡去,心里充满了后怕、茫然,还有……一种沉重的感激与亏欠感。
这就是“心灵感应”(初级)?
墨规闭上眼,尝试集中精神去“触摸”那种感觉。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观察烛火,只能感知到最笼统的情绪轮廓,无法读取具体思想。但它的确存在,一条无形的、微弱的“线”,连接着他和白雨薇。
他想起倒影消散前的话——“参与者双方,获得‘心灵感应’特质(初级)”。
所以,这就是胜利奖励。一种基于灵魂层面的、初步的共感连接。
那么……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张卡牌。当他的意念集中在卡牌上时,视野的左下角,那行之前昏迷前惊鸿一瞥的淡金色小字,再次浮现出来,比之前清晰稳定了一些:
【锚点:白雨薇(连接稳固)】
【状态:精神疲惫,轻微灵魂震荡(恢复中),‘通灵’体质初步觉醒】
【能力反馈:‘规则感知’增强(微弱),‘心灵感应’连接(初级)】
【锚点强度:1(初始)】
锚点?
墨规咀嚼着这个词。倒影似乎也提到过。结合这“系统提示”来看,被他以“修改规则”方式拯救、并因此获得规则力量反馈的个体,就会成为他的“锚点”?像是某种……基于规则的共生连接?他能从对方那里获得某种反馈(比如增强感知),而对方也因他获得了稳定的能力和存在支持(不再被诅咒侵蚀)?
这解释似乎说得通。但“系统”又是什么?规则艺术家系统?他天生的那种“看见”和“修改”规则纹理的能力,难道并非偶然,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神秘的体系的一部分?这个系统之前是“破损”状态,直到他获取第一张规则卡牌,才被激活?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墨规感到本就疼痛的大脑更加混乱。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些暂时无法验证的问题,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需要评估现状,规划下一步。
首先,身体状态极差。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和虚弱感是实打实的。系统提示的“灵魂轻微受损”听起来很吓人,但此刻除了极度的疲惫和头脑空乏,似乎没有更具体的感知。需要时间恢复。
其次,收获。一张不明用途但显然蕴含规则力量的【镜中游戏】卡牌。一个初步建立的、似乎有益的“锚点”连接。以及……对自身能力和世界暗面更进一步的认知。
最后,麻烦。倒影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你修改了规则,规则就记住了你。从今往后,更多的‘眼睛’,会看向你”。这不是结束,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他卷入了某个超越常理的领域,再想回到过去那种假装正常的平静生活,恐怕已不可能。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深蓝褪去,染上鸦青。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白雨薇身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墨规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假装仍在沉睡。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她,如何解释昨晚的一切,如何定义他们现在这种诡异又脆弱的关系。
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到她轻轻起身,毯子滑落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停在了沙发边。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种微弱的“心灵感应”连接里,愧疚和担忧的情绪变得更加明显。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去了房间另一头。传来极轻微的水流声,似乎是她在用冷水洗脸。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墨规保持呼吸平稳,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他看到白雨薇换下了那身湿的衣服,穿着一套简单的棉质居家服,走到小厨房区域——那只是房间角落用帘子隔开的一个小台子。她动作很轻地烧上水,又从柜子里找出两个杯子,洗了洗,然后站在那里,望着壶口渐渐升起的白汽,怔怔出神。
侧脸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但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正在努力凝聚的、属于她自己的坚韧。
水开了。她泡了两杯东西,不是咖啡,闻味道像是速溶的麦片糊或者藕粉之类易于消化的流食。她端着杯子,迟疑了一下,才又走回沙发边。
墨规知道装不下去了。他适时地、带着仿佛被惊动的姿态,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白雨薇明显僵了一下,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看到墨规醒来,她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慌乱,然后是努力挤出的、带着怯意的微笑。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很清晰,“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要不要喝点热的?我……我泡了点藕粉,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她语速有点快,带着紧张,将其中一杯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推到墨规这边。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洗得很净。
墨规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抽痛的大脑。他没立刻去碰杯子,只是看着白雨薇,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她还哑:“这是你家?”
“嗯。”白雨薇点点头,双手捧着自己那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学校附近租的……单间。比较小。昨晚……我也不知道该带你去哪里,医院……我怕解释不清楚,就先带你回来了。”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歉意,“我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脸上的……血。衣服……我没办法,只能先这样。”
“谢谢。”墨规说,语气平静。他确实该道谢。如果没有她把他带回来,他可能昏死在那个厕所里,或者被早上去学校的人发现,引来更大的麻烦。
这句“谢谢”似乎让白雨薇更加不安,她急忙摇头:“不,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她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种强烈的、混杂着感激、后怕和深切愧疚的情绪,再次透过模糊的心灵感应传来。墨规能感觉到她精神上的剧烈波动。
“都过去了。”墨规打断她,不想陷入情绪化的对话。他需要冷静,需要信息。“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白雨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没太理解。墨规指了指自己的太阳,又指了指她。
白雨薇愣了愣,随即恍然,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她迟疑着,放下杯子,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又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有点奇怪。”她低声说,像在梦呓,“脑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很模糊……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她睁开眼,看向墨规,眼神复杂,“离得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你的情绪?很淡。还有……看东西,好像清晰了一点点?不,不是视力,是……感觉。我说不清楚。”
她描述得很凌乱,但墨规听懂了。心灵感应,以及她的“通灵”体质因诅咒解除和成为“锚点”而初步觉醒带来的感知增强。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是‘游戏’胜利的奖励。”墨规简单解释,没有提“锚点”和系统,那些他自己还没搞明白,“我们之间有了点联系。另外,你可能对某些……‘不寻常’的东西,感觉更敏锐了。”
白雨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明显松了口气。对她来说,任何“变化”只要能和昨晚的恐怖经历联系起来,并且是“奖励”而非新的“诅咒”,似乎就是可以接受的。
墨规这才伸手,端起那杯温热的藕粉,喝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藕粉特有的顺滑感涌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暂时压下了胃部的空虚和恶心感。他确实饿了,也渴了。
“那个……”白雨薇看着他喝,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矮几上的卡牌,“那张卡片……是昨晚最后出现的。我没敢动。它……是什么?”
墨规放下杯子,拿起那张【镜中游戏】卡牌。入手依旧微凉,卡牌上的纹路在他指尖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当他凝视卡牌时,那些关于卡牌效果、限制、备注的文字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眼前”,就像阅读一段早已熟知的信息。
“算是……战利品。”墨规斟酌着用词,“一种规则的残留物。可能有特殊用处,但还不确定。”他没有详细解释卡牌的效果,那太复杂,而且涉及他修改规则的核心秘密。
白雨薇“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似乎对这张卡牌本身并无太大兴趣,更在意的是墨规的态度。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想从中判断他是否在生气,是否后悔救她,是否觉得她是巨大的麻烦。
墨规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他将卡牌放在手边,重新看向她,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白雨薇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诅咒中解脱的狂喜和虚脱过后,现实的困境才刚刚浮现。她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我……我不知道。镜子……那面镜子是我留给我的遗物。我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她声音颤抖,“学校那边……我昨晚没回去,室友可能会找我。还有那栋教学楼……会不会……”
“镜子已经没用了。”墨规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诅咒解除,它就只是面普通镜子。教学楼那里,应该也恢复了正常。至于你没回宿舍……”他想了想,“就说暴雨太大,在亲戚家借宿了。其他的,什么都别说,别问,当一场噩梦。”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一切回归“正常”,至少表面如此。
白雨薇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恳求,“那……那你呢?你……你以后……”
她想问,你以后还会理我吗?我们之间这种奇怪的“联系”怎么办?昨晚的事,真的结束了吗?
墨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需要休息。”他最终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就在这里。今天。之后……”他顿了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没有给出承诺,但也没有划清界限。这种模糊的态度,反而让白雨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至少,他没有立刻离开,没有把她当成必须甩掉的麻烦。
“好,好!你休息!沙发给你睡,我……我白天没什么事,可以出去买点吃的,或者你需要什么……”她忙不迭地说,甚至想起身去给他铺一下沙发。
“不用。”墨规阻止了她,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你也休息。别折腾了。”
他闭上眼睛,将那张【镜中游戏】卡牌紧紧攥在手心。卡牌的凉意透过皮肤,似乎能稍稍缓解头脑的抽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属于白的、遥远的城市苏醒的声音。
白雨薇果然没再动。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捧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藕粉,小口小口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沙发那个背对着她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无法言说的感激,有深深的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复杂的情愫。
而背对她的墨规,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中,意识渐渐沉入半梦半醒的边界。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
锚点。卡牌。系统。更多“眼睛”的注视。
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张被紧握的深灰色卡牌,在他掌心深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