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枫,有人找。”
杂役院的管事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剔他的牙。
我放下手里的泔水桶,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来找我的人不多。养母死后,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人会特意找我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衫负剑,身形笔挺如松。看服饰,是青云宗内门弟子——那种平时我们连仰望都要被嫌脏了眼睛的存在。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破草鞋。
“你就是云逸枫?”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
“是。”
“跟我走一趟。”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他转身就走,仿佛笃定我一定会跟上去。
我确实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认得他腰间的玉佩。
青玉,半月形,缺了一角。
和养母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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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分为外门、内门、核心三境。
我在最底层。
杂役院养着上百个像我这样的废物——灵残缺,修为止步炼气,这辈子只配洗衣做饭、倒泔水、喂灵兽。
我没见过自己的灵。
养母说,我三岁那年被人从山崖下捡回来时,浑身是血,筋脉尽断。是她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灵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灵彻底碎了,这辈子都无法修炼。
所以她给我取名“逸枫”。
不求闻达,只愿如风一般,平安自在地活着。
可她死了。
三年前,那群黑衣人找上门来。他们戴着青铜面具,自称“暗庭”,问养母要什么东西。
养母说不知道。
他们就动手。
我亲眼看着养母倒在我面前。临死前,她把半块玉佩塞进我手里,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哪怕像蝼蚁一样。
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每天天不亮起来倒泔水,被管事呼来喝去,被外门弟子当狗一样使唤。我全都忍了。
因为养母让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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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弟子带着我穿过外门,越过内门,一路往上。
越走越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灵压。那种属于强者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这人至少是筑基后期。在青云宗,这种级别的弟子,随便一手指就能碾死我。
他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直到一座冰蓝色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冰心殿。”
青衫弟子终于开口:“大师姐要见你。”
我愣住了。
冰心殿是青云宗三大圣地之一。能住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风清歌。
青云宗大师姐,天灵,二十一岁已入金丹。传闻她清冷如雪,从不见外人,连核心弟子求见都要看心情。
她要见我?
一个杂役院的废物?
“进去吧。”青衫弟子推开门,自己却停在了外面,“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殿内比外面更冷。
我走进去,每一步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地面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殿深处,有一个人。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她背对着我,站在一面巨大的冰镜前。
光是背影,就让人不敢直视。
“你就是云逸枫?”
声音比外面的青衫弟子更冷。
“是。”
“你身上,有一块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拿出来。”
她的手微微抬起,那面冰镜忽然亮了起来。镜面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女子,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童,跪在一片废墟前。
那女子,是养母。
那孩童,是我。
我死死盯着冰镜,手不自觉地攥紧。
“那是三岁时的你。”风清歌终于转过身来。
她确实很美。
但那种美,像冰雕,像雪峰,像一切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我摇头。
“破命岛。”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传闻上古时期,有一岛游离于时空之外。凡人登岛,九死一生。但若能活着出来,便可逆天改命。”
她顿了顿。
“万年前,岛上曾走出过一个人。他创立了青云宗,留下三件信物,便消失无踪。其中一件,便是你身上的那半块玉佩。”
我心跳如鼓。
养母留下的玉佩,是开派祖师的遗物?
“那……另两件呢?”
“一件在我身上。”她抬手,腰间果然悬着半块青玉,“另一件,在暗庭。”
暗庭。
追养母的那个组织。
“他们找的,就是你手里的半块。”风清歌盯着我,“三年前,你养母宁死不给。三年后,他们又找上了门。”
她袖袍一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我回头,瞳孔骤缩。
院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青云宗的人。
是青铜面具。
“暗庭的人,已经找到青云宗了。”风清歌的声音依旧冰冷,“你的存在,会连累整个宗门。”
我明白了。
这是要赶我走。
不,比赶走更简单——把我交出去,换宗门平安。
“我……”
我刚开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轰——
冰心殿的穹顶炸裂,碎冰四溅。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落在我面前,伸手就抓向我的脖子。
太快了。
快到我本反应不过来。
但有一道白影比他更快。
剑光闪过,黑衣人倒飞出去,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风清歌持剑而立,白衣染血,却依旧清冷如雪。
“在我冰心殿动手,”她剑尖微抬,“问过我了吗?”
黑衣人捂着口,声音沙哑:“风清歌,你保不住他。那半块玉佩,暗庭势在必得。”
“那就试试。”
她一步踏出,剑意如。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化作黑烟消失。
殿内重归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风清歌的背影。
她缓缓收剑,转身看我。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疲惫。
“跟我来。”
她说着,忽然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在冰面上。
我下意识冲上去扶住她。
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别碰我……”她想推开我,却已经没有力气。
我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她的后背,有一道黑色的掌印。
那掌印正在扩散,所过之处,血肉都在腐化。
——暗庭的咒术。
风清歌替我挡的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攻击。那是暗庭专门用来对付她的毒咒。
“你……”
“死不了。”她咬着牙,想站起来,却本动不了。
我看着那道扩散的掌印,忽然想起养母临死前的眼神。
她用尽最后力气,把玉佩塞进我手里,说——
“活着。”
可是,如果活着就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替我去死——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了那道掌印上。
“你什么!”风清歌睁大了眼。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开始燃烧自己的精血。
养母说过,我的血脉很特殊,能够吞噬一切咒术。代价是,每次吞噬,都会损耗大量的生命本源。
三年前,我为养母烧过一次,差点死掉。
今天,是第二次。
掌印里的黑气疯狂地涌入我体内。那种痛苦,像是被人拿刀一寸一寸割开骨头。
但我没有松手。
因为风清歌的眼神变了。
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困惑,还有——
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黑气终于被吸尽。
我松开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风清歌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我额头上。
她似乎在说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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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冰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裘皮,比我这辈子睡过的所有床都暖和。
风清歌坐在不远处,背对着我。
她的伤似乎已经好了。
“醒了?”
她没有回头。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了力气。
“你烧掉了自己三成精血。”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按常理,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咧嘴笑了笑。
“习惯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冰层似乎薄了一些。
“从今天起,”她说,“你住在这里。”
我愣住了。
“什么?”
“暗庭不会善罢甘休。你出去就是死。”她站起来,背对着我,“在你伤好之前,我保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看起来像冰。但只要你肯烧自己,就能把冰烧化。
我不知道我烧化了多少。
但至少,她让我留下来了。
这就够了。
窗外,夜幕降临。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睡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活着的意义,不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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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