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山中总是溜得飞快,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溪水。
夜路遇鬼那件事,仿佛一个模糊的界碑,立在云小凡九岁那年的冬天。从那以后,有些东西悄悄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变了。
李壮真的能看见了。
不是立刻,也不是随时。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黄昏时分路过村后的老坟地,比如暴雨将至前的低气压午后——他会突然汗毛倒竖,扯着云小凡的袖子,手指发抖地指向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声音发:“小、小凡……那儿……是不是有东西?”
云小凡通常会瞥一眼,然后平静地“嗯”一声,有时补一句“别盯着看,当没看见”,有时从书包里摸出张折好的安神符塞他口袋里。次数多了,李壮从最初的鬼哭狼嚎,到后来的紧张兮兮,最后竟也磨练出点麻木的镇定,只是走路时更爱贴着云小凡,晚上绝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他成了云小凡在“那个世界”里唯一的、笨拙的同盟。云小凡画废的符纸,他会当宝贝一样收着,说“说不定能辟邪”;听云小凡讲些基础的阴阳常识,他比听数学课还认真。有次他偷偷问:“小凡,你说我能跟你师傅学两招不?不用多,就学怎么跑得快……”
云小凡想了想老道士那副尊容,诚恳建议:“你先能一口气跑上后山不喘再说。”
李壮看了看那座高山,蔫了。
道观里的子,按着一种古老而规律的节奏向前流淌。
云小凡的个子抽条似的往上窜,旧道袍改的衣裳,裤腿总是短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老道士一边骂骂咧咧“吃那么多光长个子不长肉”,一边又翻箱倒柜找出些还算完整的旧布,在油灯下眯着眼,给他缝接裤腿。
修行上的变化更为内在而剧烈。
画符,从最初的十张成一两张,到后来的七八张,再到如今,若非心绪不宁,几乎笔笔皆成。朱砂在黄表纸上流淌出的线条,渐渐有了灵气贯通的光泽。他接触的符箓种类也多了起来,简单的驱邪符、镇宅符已是基础,开始涉猎更复杂的“寻踪符”、“破煞符”。老道士教得随意,有时吃着饭,筷子蘸了菜汤就在桌上画个符文让他记;有时半夜把他拎起来,指着窗外某颗星,讲对应的星宿与符胆的关联。
打坐,从两个时辰腿麻脚酸,到如今能心无旁骛坐上一上午,感受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气”随着呼吸,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山中清晨的紫气,月华下的清辉,都成了他吐纳的对象。感官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几十步外松针落地的微响,能分辨出夜风中夹杂的、来自不同方向的细微阴气。
那柄小木剑,剑身被摩挲得温润光亮。老道士开始教他简单的步法和剑诀,配合着呼吸与心法。最初只是对着空气比划,后来是对着风中摇摆的竹枝,再后来,是对着后山瀑布冲击下的水潭——要求他一剑刺出,分开水流,剑身不湿。这个练习他用了整整一个夏天才勉强做到,报废了七把练习木剑。
文化课也没落下。云小凡在学校里不再是那个跟不上进度的懵懂孩子。他的理解力、记忆力远超同龄人,复杂的数学题,晦涩的课文,往往看一两遍就能掌握核心。张老师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担忧怜惜,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赞赏。只是他性格依旧沉静,甚少在课堂上主动发言,成绩单上的名列前茅,与他平时那股子游离在人群外的安静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同学们觉得他有点“独”,有点“怪”,但也承认他厉害,不敢轻易招惹。唯有李壮,依然是他和普通学校生活之间那坚实的纽带。
老道士接“活儿”的频率似乎高了些。十里八乡,渐渐有了“山上道观里一老一小两位道长颇有本事”的传闻。来找的人,情况也复杂了些。不再是简单的丢魂惊悸,出现了些怨气更深、纠缠更久的麻烦。老道士开始有意识地让云小凡承担更多——让他先看,让他先说,让他先用学到的手段尝试处理。自己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或蹲在门槛上啃地瓜,只在关键时刻,或云小凡实在搞不定时,才轻描淡写地出手收拾残局。
云小凡受过伤,吃过亏。有次对付一个吊死鬼的怨念,被阴气侵体,发了两天高烧,梦里都是凄厉的哭声。有次布阵失误,差点让主家的祖坟风水出岔子,被事主指着鼻子骂“小毛孩子不懂别瞎搞”。每次灰头土脸地回来,老道士很少温言安慰,通常是先检查伤势,上药,然后让他复盘,错在哪里,为何会错,下次如何避免。最后,可能会扔给他一本更深的典籍,或演示一个更精妙的手法,说:“把这个弄明白,下次就不会这么惨。”
严苛,却有效。云小凡就像山崖石缝里的小树,顶着风霜,拼命把往深处扎,往岩石里钻。
转眼,云小凡十二岁了。
夏末的一个午后,暴雨初歇,山林间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云小凡正在院中练习一套新学的剑诀,木剑破空,隐隐有风雷之声。他身姿挺拔,动作净利落,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专注。
老道士靠在躺椅里,摇着破蒲扇,眯眼看着。直到云小凡一套剑法练完,收势调息,他才慢悠悠开口。
“过来。”
云小凡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把汗。
老道士没头没尾地问:“《道德经》第二章,背来听听。”
云小凡虽疑惑,仍流畅背诵:“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停。”老道士用蒲扇点了点他,“何解?”
云小凡思索片刻,答道:“是说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相对而立,相依而存。有美才有丑,有善才有恶。没有绝对,只看参照。修行也当如此,知其阳,守其阴;知其雄,守其雌。”
“唔。”老道士不置可否,摇了两下扇子,忽然换了话题,“你如今画符,十能成几?”
“若静心凝神,九成五以上。”
“打坐行气,小周天可畅通否?”
“畅通无碍,尝试大周天三次,已成一次。”云小凡答得谨慎。大周天是修行上一个重要的坎。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云小凡的肩膀,望向雨后湛蓝如洗的天空,和更远处苍翠起伏的群山。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或者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修行的品级吧?”
“知道。道童、道士、法师、大法师、真人、天师、地仙、散仙、真仙。每品分初、中、后、大圆满四期。”云小凡对这套体系倒背如流。
“你觉着,你现在在哪儿?”
云小凡愣了愣,认真评估自身:“弟子……虽比初入门时强些,但道法粗浅,经验不足,心性亦需磨砺。应仍在‘道童’品阶,或许……接近中期?”
老道士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有别的意味。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道童?小子,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你师傅我这些年的米粮了。”
他走到云小凡面前,伸出手指,出其不意地点在云小凡的眉心。
云小凡只觉得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气息,自眉心涌入,瞬间游遍全身,与他自身的那缕内气轻轻一触,旋即分开。就这么一触,他体内气息竟自行活泼泼地加速运转起来,通体舒泰,灵台一片清明。
“你筑基已固,内气自生,符法已登堂入室,寻常小鬼妖邪已难近你身。更难得的是,夜路那回,生死关头没尿裤子;这几年吃亏受伤,没哭鼻子喊放弃。”老道士收回手,重新躺回椅子里,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按茅山正宗的规矩,你早该晋升‘道士’品阶了。而且是……道士中期。”
云小凡彻底呆住。道士?中期?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这么快触及这个门槛。在他的认知里,那需要更长久的积累。
“别高兴太早。”老道士一盆冷水泼下来,“‘道士’不过是个名头,是修行路上真正第一步。往后的路,更难走。法师要能独立处理一方灵异,调和阴阳;大法师需神通初具,能开坛做法,沟通天地;真人更要金丹凝结,寿元绵长……每一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天赋、心性、机缘、苦功,缺一不可。多少人就卡在‘道士’一辈子,到老也是个‘道士’。”
他看着云小凡,目光变得深沉而严肃:“今天告诉你这个,不是夸你。是要你明白,你已不再是懵懂孩童,已算半只脚踏进了真正的修行门内。往后的因果,会越来越重;遇到的麻烦,会越来越凶;要担的责任,也会越来越大。你,准备好了吗?”
云小凡站在原地,心起伏。山风穿过庭院,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几年来的点点滴滴——画符时的专注,打坐时的空明,受伤时的疼痛,破障时的欣喜,还有老道士看似随意却处处用心的点拨,李壮毫无保留的信任,山下那些求助者眼中的期盼与恐惧……无数画面和情感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老道士。师傅的眼神平静,却在等待一个答案。
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誓,没有豪气云的承诺。云小凡只是挺直了背脊,如同山间一株开始变得坚韧的青竹。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嗯。准备好了。”
老道士看了他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那股子严肃气息瞬间荡然无存。他挥挥蒲扇,像赶苍蝇一样:“行了,知道了。去,缸里没水了,挑水去。挑完水把《黄庭经》抄三遍,晚上检查。对了,山脚王婆家送了点新摘的豆角过来,晚上炒豆角,多放点猪油。”
云小凡:“……”
刚刚升起的、关于修行与责任的庄重思绪,瞬间被“挑水”、“抄经”、“炒豆角多放猪油”拉回了烟火缭绕的现实。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应了声“是”,转身去找水桶和扁担。
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已初具挺拔之姿的背影消失在道观侧门,老道士摇着蒲扇,望向远山的目光,再次变得悠长。
“道士中期……十二岁……”他低声自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确认,“快了……时间,不多了啊。”
山间云雾,不知不觉又缓缓聚拢过来,遮住了远处的峰峦,也掩去了老道士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