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改造,拆迁补偿款下来了。
左邻120万,右舍120万,对门120万。
唯独我家,一分没有,理由是"不在规划红线内"。
我去问,街道办主任拍着我肩膀说:"你家这房子位置特殊,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
当天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整整二十桶亮黄色外墙漆。
三天后,我家四面墙,黄得像一颗发光的大蛋黄,方圆两百米内遮天蔽。
没人找我闹,我也没找任何人。
三个月后,小区业委会主任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七八个邻居,开口第一句话是:"大哥,您说个数。"
街道改造的通知下来那天,我们整条巷子都炸了。
红头文件,贴在巷子口最显眼的老槐树上。
字很大,红章很鲜艳。
拆迁。
补偿款,每户一百二十万。
巷子不长,住了三十几户人家,一下子诞生了几十个百万富翁。
邻居们涌到树下,伸长了脖子,一遍遍确认着文件上的数字,生怕自己眼花。
“一百二十万!”
“老天爷,我没看错吧!”
“老张,你掐我一下,这是真的?”
人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全是喜悦。
大家互相道贺,脸上洋溢着被巨款砸中的狂喜。
只有我,站在人群外围,心里咯噔一下。
文件附带的规划图上,用红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地圈出了一块区域。
我们这条巷子,正好被划在里面。
除了一个地方。
我的家。
红线在我家墙下,拐了一个生硬的九十度直角,绕了过去,然后又拐回来,把我的右邻也圈了进去。
我的房子,像一颗被遗漏的顽固牙齿,孤零零地杵在规划区外。
我叫周毅,三十二岁,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
这栋老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和妻子许静,还有六岁的儿子周乐住在这里。
我挤进人群,凑到地图前,手指顺着那条刺眼的红线,一遍遍地描摹。
没错。
左邻120万。
右舍120万。
对门120万。
整条巷子,三十六户,三十五户都在红线内。
唯独我家,被精准地、完美地绕开了。
邻居王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刚确认完自己家的名字在拆迁名单上,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
“周毅,你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家跟你媳妇说这个好消息!”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突兀的缺口。
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哟!怎么把你家给漏了?”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不会吧?就差他一家?”
“这红线画的,跟狗啃的似的。”
“周毅,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大家议论纷纷,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疏远。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我被无形地划分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是即将暴富的拆迁户。
而我,还是那个守着破房子的穷光蛋。
我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转身回了家。
许静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巷子里的喧闹,探出头问我。
“外面怎么了?跟过年一样。”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儿子周乐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爸爸,我们也要住新房子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街道办。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全是来咨询拆迁政策的邻居,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我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负责这次的马主任。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大金戒指在手指上闪着光。
我递上一烟,他摆摆手,没接。
“什么事?”他靠在老板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说明了来意,指出了地图上那个不合理的地方。
马主任拿起桌上的规划图,戴上老花镜,慢悠悠地看了一会儿。
“哦,你就是那个周毅啊。”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
“你家的情况我们研究过,确实不在这次的规划红线内。”
“为什么?”我问,“整条巷子都拆,凭什么单单绕过我家?这不合理。”
马主任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周啊,你要理解。修地铁嘛,是市政工程,一切都要按图纸来。你家这房子位置特殊,刚好卡在那个角上,动不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堵在我口。
什么叫位置特殊?
什么叫动不了?
整条巷子都推平了,就我这几十平米的老房子动不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马主任,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理由。”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
“没有那么多理由。文件就是这么定的,你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了逐客令。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轻蔑和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理解了。”
我说。
马主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赞许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要做个通情达理的市民。”
我转身走出街道办。
阳光很刺眼,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拐进了街角的一家五金店。
店老板正在打瞌睡,被我叫醒。
“老板,你这里最亮、最扎眼的黄色外墙漆,有多少?”
老板愣了一下,揉揉眼睛。
“亮黄色?你要那玩意儿嘛?那颜色,刺眼得很,没人用。”
“我用。”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店里所有的库存,我全要了。”
五金店老板以为我疯了。
他翻出仓库里所有的亮黄色外墙漆,一共二十桶,上面落满了灰。
“兄弟,你确定?这漆刷上去,大晴天能把人眼睛晃瞎。”
“我确定。”
我付了钱,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二十桶油漆全都拉回了家。
许静看到这一车黄得发腻的油漆桶,也懵了。
“周毅,你买这么多油漆嘛?”
“刷墙。”我言简意赅。
“刷墙?刷什么颜色不好,买这个……”她欲言又止,脸上的担忧藏不住,“你是不是……受了?”
我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
许静看着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什么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把油漆搬进院子。
当天下午,我就开始了。
我没请人,就自己一个人。
搭梯子,穿上旧衣服,戴上帽子,调配油漆。
当第一刷亮黄色涂上那面斑驳的老墙时,我心里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近乎于荧光的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的视觉冲击力。
我刷得很仔细,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我的动静很快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
他们刚从分到巨款的喜悦中缓过神来,正三三两两聚在巷子里,讨论着以后是买房还是买车。
看到我一身油漆地在墙上涂抹,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周毅,你这是嘛呢?装修啊?”
“拆迁款没你份,倒有钱刷墙了?”
“刷个黄色,图个黄道吉?”
有人调侃,有人好奇。
王强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撇着嘴说风凉话。
“我看是穷疯了,没钱请工人,自己瞎折腾。这颜色,啧啧,跟茅房里那个似的,真够恶心的。”
我没理他们。
我只是沉默地,一刷一刷地,用那刺眼的黄色,覆盖掉老墙原本的灰白。
第一天,我刷完了临街的那面墙。
当太阳落山时,整条巷子都被一层诡异的黄光笼罩。
那面墙像一块巨大的、发着光的酪,突兀地立在那里,把周围的一切都映成了黄色。
邻居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看着那面墙,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第二天,我继续刷侧面的墙。
这面墙正对着王强家的客厅窗户。
我活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他和他老婆在窗户后面指指点点,脸色难看。
到了中午,王强终于忍不住了。
他气冲冲地跑过来,站在梯子下面冲我吼。
“姓周的!你搞什么名堂?你刷这么个颜色,晃得老子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他。
“我刷我自己的墙,犯法吗?”
“你……”王强被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故意的!你就是看我们拿了钱,你心里不痛快,故意恶心我们!”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颜色,明亮,心情好。”
“你放屁!谁家好人会喜欢这种颜色?”
“我家。”
我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王强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行!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气哼哼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刷子,继续我的工作。
下午,许静给我送饭的时候,小声说:“刚才王强家的婆娘在巷子里骂了半天,说我们家缺德,不安好心。”
我“嗯”了一声,接过饭碗,大口吃起来。
“你不生气?”许静问。
“为什么要生气?”我反问,“他说的是事实吗?”
许静愣住了。
“他说我因为没拿到钱,心里不痛快,故意恶心他们。”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也是真的。我为什么要生气?”
许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油漆点子。
三天。
我用了整整三天时间。
二十桶油漆,一滴不剩。
我家那栋两层小楼,从墙面到窗框,甚至连屋顶的瓦片边缘,都被我刷成了同一种颜色。
亮黄色。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建筑里,它像一颗凭空出现的小太阳。
不,更像一颗巨大的、剥了壳的、还在发光的咸蛋黄。
它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的光芒。
方圆两百米内,都被这片黄色彻底笼罩。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我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洗澡,吃饭,睡觉。
我没找任何人闹。
也没人再来找我。
巷子里出奇的安静,之前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沉默。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