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手镯"丢了"。
她指着我:"你这个小偷!"
父亲冲进来,抄起木棍就砸。
"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
我倒在地上,肋骨传来钻心的疼。
父亲翻遍我的房间,最后在继母枕头下找到了手镯。
他愣了一秒,转头对我说:"你别怪你妈,她也是无心的。"
我用了三个月才出院。
出院那天,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八年后,父亲病危。
亲戚打来电话:"你爸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寄了个快递过去。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曼放在首饰盒里的金手镯不见了。
那是沈长荣去年结婚纪念时,咬牙花了大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李曼在客厅里哭得呼天抢地。
她说那是她的命子,是这个家唯一的体面。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颤抖地指向正蹲在玄关换鞋的我。
她说,家里除了她和沈长荣,就只有我进过那个房间。
沈长荣从工厂急匆匆赶回来,进门时鞋都没换。
他那张被酒精和生活压垮的脸,此时因愤怒而扭曲得像一团废纸。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开口问我一句。
他径直走向厨房后面的杂物间。
出来时,他手里拎着那用来顶门的、手臂粗细的枣木棍。
我当时正准备去学校参加补习班。
书包还没来得及背好。
沈长荣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处。
我重重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吼着问我,手镯在哪。
我忍着膝盖的剧痛,仰头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男人。
我说,我没拿。
沈长荣冷笑一声,眼角的褶皱里藏满了厌恶。
他说,你从小就手脚不净,你妈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你。
还没等我反驳,第一棍就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是极其沉重的一击。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
李曼在一旁缩着脖子,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她说,长荣,你轻点,别把孩子打坏了。
沈长荣听到这话,火气反而烧得更旺。
他说,这畜生就是欠收拾,今天不打出实话,我就当没生过他。
第二棍紧接着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砸在我的侧。
咔嚓。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清晰、也最恐怖的声音。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清脆得像是在枯的丛林里折断了三树枝。
我疼得连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
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我看到沈雅站在卧室门口。
她是我继妹。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角带着若有其事的笑意。
沈长荣还在打。
每一棍都实实在在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问我,招不招?
我张着嘴,只有带血的唾液往下滴。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到李曼假惺惺地跑过来拦。
她抓着沈长荣的胳膊,嘴里喊着别打了。
可她的身体却在往后缩,给了沈长荣更大的发力空间。
沈长荣扔掉木棍,开始疯狂地翻我的书包。
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撕得粉碎。
他把我的校服外套扯烂。
他冲进我的房间,把枕头撕开,把床板掀翻。
他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疯狂地搜寻。
他大概是想找出一份赃物,来证明他这一顿毒打的正当性。
可他什么都没翻到。
除了几张满分的试卷,和一张我偷偷攒下的、准备买参考书的五块钱。
沈长荣气喘吁吁地站在屋子中央。
他回头看着躺在血泊里、呼吸微弱的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也仅仅只有那一秒。
随后,他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家长威严。
他骂了一句,肯定是你藏在外面了,小畜生。
我就在那静静地躺着。
肋骨处的断端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
沈长荣大概是觉得在这个家里翻不出来,面子上挂不住。
他把那一堆被撕碎的课本踢到一边。
他冲进李曼的卧室。
他说,你确定没记错地方?
李曼哭哭啼啼地跟进去。
她说,我明明就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沈长荣像头疯牛一样在屋里乱撞。
他掀开了李曼的被子。
他拽开了李曼的衣柜。
最后,他猛地抓起李曼平时枕着的那个丝绸枕头。
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滑了出来。
它撞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李曼“丢了”的那个金镯子。
它就静静地躺在李曼的枕头底下。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讽刺的光。
沈长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镯子,脸色从愤怒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恼火。
李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哎呀,瞧我这记性。
她说,可能是我昨晚睡觉的时候怕勒着,随手塞进去了。
沈长荣转过身。
他看着还在地板上抽搐的我。
他的脚边,就是那打断了我三肋骨的木棍。
木棍的一端还沾着我校服上的血。
他没走过来扶我。
他甚至没说一句关心的话。
他只是烦躁地把镯子扔回床上。
他对我说,你别怪你妈,她也是无心的。
他说,人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
他说,你要是早点解释清楚,我至于动火吗?
我听着他的话。
口那断掉的骨头又往肺里刺深了几分。
沈长荣见我不说话,声音大了一些。
他说,行了,装什么死。
他说,赶紧起来把地上的血擦了,省得看着晦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那种钻心的疼让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
没有床位。
沈长荣舍不得花那几百块钱的住院费。
他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
值班医生走过来,把一张片子拍在他面前。
医生说,肋骨断了三,其中一差点扎进肺里,你怎么当爹的?
沈长荣讪笑着,给医生递烟。
他说,孩子调皮,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医生冷冷地推开他的手,说赶紧去交费,得住院。
沈长荣摸着口袋,脸上的肌肉在抽动。
他最后只给我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止疼药。
他说,男孩子,皮实点,养养就好了。
那一晚,我在走廊里疼得整宿没合眼。
我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我告诉自己。
沈长荣不只是打断了我的骨头。
他还打碎了我对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三个月后,我能勉强走路了。
出院的那天,沈长荣没来。
李曼发了条短信。
她说家里要给沈雅过生,没时间接我。
她说,让我顺便在路边买斤排骨带回去。
我看着手机上的字。
我把它直接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我回了学校。
我找班主任领回了我最后的一点勤工俭学补贴。
我没有回那个家。
我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洗不掉血迹的校服。
我买了最便宜的一张绿皮火车票。
我要走。
走得远远的。
哪怕是死在外面。
我也绝不再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那一年,我十七岁。
三肋骨的伤口,在每一个阴雨天都会准时隐隐作痛。
它们是我身上唯一的纹章。
记录着沈长荣送给我的那份“深沉”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