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抬眼,审视着她。烛光下,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玉色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比起宫宴那的端庄,更添几分清减与柔婉。
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让他心烦。没有预期中的哀切,没有因为陆昀即将抵京而产生的惶急,也没有多少对他的在意。
“陆昀的事,你听说了吧。”顾辞单刀直入,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昭眼睫轻轻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略有耳闻。有劳将军告知详情。”
她这般反应,让顾辞心中疑窦更甚。他故意道:“此案由刘监军亲自督办,证据确凿,陛下已下旨,人犯押解至京后,由三司会审。若罪名坐实……便是重罪,谁也救不了他。”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近一步,拉近了与陆昭的距离,带着压迫感:“你现在,可有什么想对本将军说的?”
陆昭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冷冽气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垂下眼,避开他锐利的直视,心中却飞快盘算。顾辞今夜突然前来,绝不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她已经知道的消息。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是否……另有倚仗。
“将军想听我说什么?”陆昭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竟反问了一句,“是求将军看在昔陆家情分上,代为周旋?还是问将军,为何对此案如此笃定‘证据确凿’?仿佛……早已深知内情一般。”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向顾辞。
顾辞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她什么意思?怀疑他?
“此案乃北境军方上报,本将军身为镇北将军,自然知晓案情!”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被冒犯的怒意,试图用气势压服她,“陆昭,你是在质疑本将军,还是在质疑朝廷法度?”
面对他的怒意,陆昭反而更镇定了一些。她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若是坦荡,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难道此事真的与他有关?
“妾身不敢。”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依旧平稳,“妾身只是疑惑,昀儿自幼受父亲教诲,忠君爱国,怎会行贪墨之事?此案疑点颇多,难道将军……就从未觉得有蹊跷之处吗?还是说,将军早已认定昀儿有罪,所以无论证据如何,都……”
“够了!”顾辞厉声打断她,口因怒意而微微起伏。她竟敢如此质问他!她眼中那清晰的怀疑,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她知道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陆昭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了眉。“陆昭,你给本将军听清楚!陆昀的案子,是铁案!谁也翻不了!你最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否则,别说陆昀,就连你……”
他威胁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陆昭正抬头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映着他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冰冷的、了然的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否则怎样?”陆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将军是想说,连我,也会自身难保吗?”
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顾辞竟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陆昭抽回手,抚了抚被捏红的手腕,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心寒。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阴鸷、满是掌控欲的男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芽,再也遏制不住——
父亲去世后,陆家迅速败落,军中旧部或被调离或遭贬斥。
弟弟在北境屡立战功,却突然被冠上贪墨军械的罪名。
顾辞,这个父亲临终托付、她用婚姻换来“庇护”的人,对弟弟的遭遇冷漠至极。
而刘监军,正是顾辞的直系部下!
如果……如果这一切并非偶然?
如果顾辞的“报恩”背后,藏着的是更深的自卑与扭曲的占有欲,以及……铲除陆家可能带给他的威胁与耻辱的狠心?
如果他与刘监军早有勾结,一个要掌控她、折断陆家傲骨,一个要攀附上位,巩固北境势力,那弟弟陆昀,不就成了他们阴谋中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这个联想让陆昭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沿,账册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你……”顾辞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心知自己的试探恐怕触动了什么。但他不确定她到底猜到了哪一步。
“将军若无他事,请回吧。”陆昭侧过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下了逐客令,“妾身……乏了。”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股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与躁怒。
他想问,想撕破她此刻的平静,想确认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再也无法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最终,他只是阴沉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陆昭才像是被抽了力气,缓缓靠着桌子滑坐下来。
春荷慌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您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陆昭摇摇头,抓住春荷的手臂,指尖冰冷。“春荷……”她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坚定,“你相信吗?我怀疑……我怀疑昀儿的事,顾辞他……可能脱不了系。”
春荷倒吸一口凉气,掩住了嘴。
陆昭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顾辞方才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句言语。那急于定罪的姿态,那被质疑时的暴怒与掩饰,那对她“不安分”的警告……
“不会的……将军他,毕竟是老爷……”春荷不敢相信。
“正因为他是父亲选中的人,”陆昭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若他真包藏祸心,才更可怕。” 父亲看错了人,而她,或许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以“报恩”为名的陷阱。
她必须立刻通知秦王。她的怀疑,必须验证。若真如此……那顾辞,就不再是那个她可以恨、可以怨、却也曾名义上是她夫君的人。
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