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军区大院里万籁俱寂,只剩下几声零星的犬吠和巡逻哨兵的脚步声。
秦筝筝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
白天种了一下午的地,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后续的治疗方案。
顾长风的厌食和失眠问题,通过食疗已经有了初步改善。这是第一阶段,生理层面的预。
接下来,就要进入更核心的第二阶段——心理预。
PTSD最可怕的,不是白天的沉默,而是夜晚的噩梦。那才是将他拖入的真正源。
她必须想办法,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介入进去。
可这种事,急不得。她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秦筝筝胡思乱想的时候,地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声。
“呃……”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秦筝筝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她立刻从床上一坐而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地铺。
只见顾长风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喉咙里不断发出那种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这是典型的创伤重现,俗称“闪回”。
他被噩梦魇住了。
秦筝筝的第一反应是去开灯,但她立刻制止了这个念头。
不行!
对于一个沉浸在创伤应激中的人来说,任何突然的光亮和声音,都可能被视为一种攻击,会加剧他的恐惧和应激反应。
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着脚,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靠近那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
越是靠近,她越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夹杂着血腥味的绝望气息。
“……别过来……快走……走!”
他开始说胡话了,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
秦筝筝在他身边半米远的地方停下,缓缓地蹲下身。
她没有碰他,也没有大声叫醒他。
她只是用一种极低、极柔,仿佛带着催眠般力量的声音,轻轻地开口。
“顾长风,你听我说。”
“你现在很安全。”
“你已经不在战场上了,你回家了。这里是军区大院,你的家。”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清泉,试图渗透进他混乱而狂暴的意识里。
地上的男人挣扎得似乎没有那么剧烈了,但身体依然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火……好大的火……小六……救我……”他痛苦地呓语着,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秦筝筝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正在重温那场般的战斗。
“没有火了。”她的声音放得更柔,更缓,“顾长风,听我的声音。现在,跟着我做。”
“吸气……”
“慢慢地……用你的鼻子,深深地吸一口气……”
“对,就是这样。”
“然后,用你的嘴巴,非常缓慢地……把气吐出来……”
“呼……”
这是一种最基础的“呼吸放松疗法”,通过调节呼吸,来强制性地降低心率,缓解身体的应激反应。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引导着他。
“吸……感受空气进入你的身体……”
“呼……感受紧张随着气息一起被排出去……”
顾长风那混乱急促的呼吸,在她的引导下,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他不再说胡话了,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停止。
秦筝筝知道,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她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了他那只冰冷得像铁块一样的手上。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非意外的肢体接触。
在他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
在她手掌接触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顾长风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充满了攻击性。
秦筝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肌肉正在积蓄力量,下一秒,他可能就会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地甩开她。
可她还是没有动。
她的手很稳,掌心燥而温暖,就那么安静地覆盖着他,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力量。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粗暴推拒,并没有发生。
顾长风那紧绷的身体,在她手掌的温度下,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攥得死紧的拳头,也缓缓地松开了。
秦筝筝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赌对了。
人在极度脆弱和恐惧的时候,对恶意的感知会放大一万倍,但对善意和温暖的渴望,同样也会被放大一万倍。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长风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似乎……又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秦筝筝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悄悄地回到了床上。
黑暗中,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背冰冷的触感和皮肤粗糙的纹理。
她第一次,在一个“临床案例”面前,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心理医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夹杂着心疼和怜惜的复杂感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顾长风比往常醒得更早一些。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晚……
那个可怕的噩梦,像跗骨之蛆一样,又一次将他拖入了火海。
他记得战友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样子,记得那种被烈火灼烧的剧痛,记得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
但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把声音。
一把很轻、很柔的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救命的绳索,将他从血腥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了上来。
然后,有一只手……
一只很温暖的手,握住了他。
那温度,驱散了刺骨的寒冷,让他紧绷的神经,寸寸瓦解。
是幻觉吗?
顾长风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在眼前。
这是一只属于军人的手,宽大,粗糙,布满了厚厚的枪茧和细小的伤疤。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昨晚那温软的触感,和那安抚人心的温度,仿佛还清晰地烙印在手背上。
他没有甩开那只手。
在那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时刻,他竟然……没有推开她的靠近。
为什么?
顾长风想不明白。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大床。
秦筝筝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晨光透过窗户,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安宁。
就是这双手吗?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纤细,白皙,和他那只饱经风霜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那只手,眼神晦暗不明,心中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