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悄悄举报了我家的彩钢棚。
城管当天就来了。
我没闹,笑着签字,配合他们一一全拆掉。
邻居站在二楼阳台,笑得格外舒展。
棚子拆完第二天,暴雨。
第三天,她敲响我家门,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
"大哥,求你,把棚子装回去吧……"
着门框,笑了笑。
"违建,不能装。"
我的邻居,刘芳,是个很讲究的人。
她讲究到什么程度?
我家院子里的梧桐树,秋天落叶,有两片被风吹到她家门口,她会捏着兰花指,用垃圾钳夹起来,送到我面前。
“周大哥,你家的树叶,麻烦处理一下。”
语气客气,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我笑着接过来,说声不好意思。
转头就把树叶扔进自家的垃圾桶。
她家的窗户,正对着我的院子。
像一双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眼睛。
我老婆喜欢种点花花草草,在院子角落搭了个小花架。
第二天,刘芳就找上门。
“周大哥,你家这花架子,招虫子,都飞到我家来了。”
我老婆刚想理论,我拉住了她。
我笑着说:“行,刘姐,我们改天就拆。”
花架子拆了。
我儿子高考,我提前请了年假在家陪着。
中午想给他炖个汤。
抽油烟机的声音刚响起来。
刘芳的电话就打到了我手机上。
“周大哥,你家是不是在做饭?这油烟味,把我刚晒的被子都熏了。”
她家住二楼。
我家住一楼。
油烟是往上走的,我承认。
可这大中午的,谁家还不开火做饭?
我依旧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刘姐,孩子高考,我给他补补。我马上关小点火。”
这样的事,三年了,数不胜数。
我老婆不止一次气得骂我:“周毅,你是不是没长骨头?她都快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
我总是拍拍她的背,让她别气。
“邻里邻居的,没必要。”
老婆恨铁不成钢,说我就是个受气包。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直到半年前。
南方的雨季长,我的院子又在一楼,湿气特别重。
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像水帘洞。
墙壁上都是湿漉漉的水痕。
老婆的风湿病,一到雨天就犯,疼得整夜睡不着。
儿子也抱怨,说他的书放在桌上,第二天都感觉能拧出水来。
我想了个办法。
在院子里,贴着我家外墙,搭了个彩钢棚。
棚子不大,十几平米,斜斜地搭着。
雨水顺着棚顶,流进我提前设置好的排水槽,直接通到下水道。
既能挡雨,又不影响邻里。
棚子搭好的那天,刘芳就在她家二楼阳台上看着。
我冲她笑了笑,她没理我,转身进屋了。
我知道,她肯定又要找茬。
果然,不出三天。
她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她老公王强。
王强人高马大,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股煞气。
“周毅,你什么意思?”
王强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在院子里搭这么个玩意儿,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我递过去一烟,他没接。
我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王哥,刘姐,这不雨季到了,家里得厉害。搭个棚子挡挡雨,对你们没影响的。”
“没影响?”
刘芳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怎么没影响?你这破棚子,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 啦的,吵得我头都疼!”
“还有,你这棚子挡着,我家的光线都暗了!”
她家在二楼,我家在一楼。
我这棚子最高的地方,都够不着她家窗台。
怎么可能挡到她家的光线?
至于下雨的声音。
彩钢棚下雨,声音确实比别的地方大点。
可这雨声,还能大过打雷?
我老婆听到了,从屋里冲出来。
“刘芳,你别欺人太甚!我们家搭个棚子,关你什么事?挡你家光线?你家住天上吗?”
“哟,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刘芳阴阳怪气地笑。
“这小区是公共的,你私自搭建,本来就是违规的。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到时候被人家举报了,,脸上不好看。”
“你!”
我老婆气得脸都白了。
我再次拉住她。
我对刘芳和王强说:“刘姐,王哥,这棚子我们家确实需要。声音的问题,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上面铺一层隔音的东西。光线是真影响不到你们。”
我的态度很诚恳。
王强看了看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芳却不依不饶。
“我不管,反正你这棚子,我看着不舒服。我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拆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拽着王强走了。
我老婆气得直掉眼泪。
“周毅!你听见没有!人家都指着鼻子骂了!你还笑!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好了,别气了。她就是嘴上厉害。这棚子,我们不拆。”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妥协。
老婆惊讶地看着我。
我眼神很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刘芳没再来闹。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天早上。
我刚送完孩子上学,准备去单位。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我家院子门口。
车身上印着几个大字:城市管理。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请问,是周毅先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是我,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您在这里私自搭建建筑物。这是举报信的副本,麻烦您看一下。”
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举报信是打印的,匿名。
但那字里行间熟悉的、尖酸刻薄的语气,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刘芳。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刘芳家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正在后面看着。
看着我,等着我像往常一样,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工作人员见我不说话,语气严肃了些。
“周毅先生,据规定,您这个彩钢棚属于违章建筑,是必须要拆除的。”
我笑了笑。
把举报信还给他们。
“好的,我配合。”
我说。
“我签完字,马上就拆。”
两个城管工作人员明显愣住了。
他们处理过的违建,没有一百起,也有八十起。
撒泼打滚的,哭天抢地的,甚至拿着菜刀威胁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我这样的。
脸上带着笑,配合得如此脆。
“周先生,您……确定?”
年轻一点的那个,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确定。”
我点点头,笑容不变。
“规定嘛,我懂。不能给你们的工作增加难度。”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整改通知书和笔。
唰唰唰。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没有一丝犹豫。
“好了。”
我把签好字的通知书递回去。
“两位要喝口水吗?家里刚烧的。”
“不,不用了。”
年长一点的那个,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您配合,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按规定,三天内要拆除完毕。”
“不用三天。”
我笑着说。
“今天就拆。”
两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点点头,上车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
我老婆后脚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眼圈通红,显然刚才躲在屋里都听见了。
“周毅!你疯了!你就这么签字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
“这个棚子搭起来多不容易!花了我们快一个月的工资!你说拆就拆?”
“不拆怎么办?”
我反问她。
“跟城管闹吗?还是去找刘芳吵一架?”
“吵一架怎么了!就是她举报的!这个毒妇!我今天非要撕了她的嘴!”
老婆说着,就要往楼上冲。
我一把拉住她。
力气用得有点大。
她被我拽得一个趔 趄,撞在我怀里。
“周毅,你放开我!”
她在我怀里挣扎。
我没放,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别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
“去了,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她就想看我们气急败坏,想看我们跟她吵,跟城管闹。”
“我们越是这样,她就越得意。”
老婆的挣扎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我,泪眼婆娑。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算。”
我摇摇头,松开她。
我从储藏室里,拿出工具箱。
扳手,钳子,螺丝刀。
“我去拆。”
我说。
“你回屋里去,别看。”
老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屋。
我知道,她对我失望透顶。
我没解释。
有些事,做,比说更有用。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
窗帘后面,刘芳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知道,她还在看。
我冲着那个方向,咧嘴笑了笑。
然后,我搬来梯子,爬了上去。
彩钢棚的螺丝,当初是我一颗一颗亲手拧上去的。
现在,我再亲手,一颗一颗把它拧下来。
叮。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当。
又一颗。
声音清脆。
很快,拆迁公司的人也来了。
是我打电话叫的。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两个工人师傅,看到我这情况,也挺纳 闷。
“大哥,你这棚子搭得挺好的啊,怎么说拆就拆了?”
“违建,邻居举报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
工人师傅一脸“我懂了”的表情,不再多问。
他们动作很快。
切割机发出刺耳的轰鸣。
一块块彩钢板被拆解下来。
支撑的钢架,一被放倒。
我没闲着,帮着他们一起搬。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我的眼眶。
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能清晰地看到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刘芳。
她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
脸上带着笑。
那种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得以舒展的笑。
居高临下,像在看一场闹剧。
她的眼神,和我对上了。
我没躲。
我甚至还冲她,又笑了笑。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可能,她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拆除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
十几平米的彩钢棚,被拆得净净。
只剩下地面上,一些固定的地脚螺栓,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让工人师傅先去吃饭。
我一个人,拿着大铁锤,开始处理那些螺栓。
咚!
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咚!
又一锤。
我没用蛮力,用的是巧劲。
每一锤,都砸在最关键的位置。
没过多久,所有的螺栓都被我敲掉了。
整个院子,恢复了原样。
就好像那个彩钢棚,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
再次看向二楼。
刘芳已经不在了。
可能是觉得,这场戏已经落幕,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掏出手机。
点开天气预报的软件。
看了一眼未来一周的天气。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有大暴雨。
而且,是今年入汛以来,最大的一场。
我收起手机,把拆下来的彩钢板和钢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角落。
用防雨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屋。
老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屋里很暗。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她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给你丢人了。”
我笑了。
“傻瓜。”
我说。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