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妈把碗重重一放：“严思帆，你记住，你是抱养来的！两套拆迁房全给，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
我捏紧了口袋里那张彩票。
严乐萱埋头扒饭，头都不抬。我爸低头抽烟，一声不吭。
我笑着签了断绝协议，拎着行李滚出那个家。
第二天，彩票开奖。我买的那十注，中了。
八千万。
现在，他们全家跪在我小区门口，哭喊着让我回去。
我站在阳台上，拿起电话：“物业吗？有人扰民。”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撂，那动静震得汤都洒了出来。
“思帆，老房子拆迁补偿下来了，两套房，外加四十万现金。”
我抬起头，心里还盘算着下午买的那十注彩票。也不知道中了没，刚才吃饭前查了一下前几个号码，好像都对上了。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妈抹了把嘴，“这两套房都给，再给二十万装修，剩下的二十万我们留着养老。”
我愣了愣，筷子悬在半空。
“妈，两套都给我妹？”我把筷子放下，“那我呢？”
严乐萱埋头扒饭，头都没抬，就跟没听见似的。
我妈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声音比刚才还响。
“严思帆，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是我们抱养来的，咱家的财产，和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捏紧了口袋里的那张彩票。
抱养来的。
这话我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在分东西的时候听过。
从小到大，我扫地洗碗，放学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喂鸡。
初中开始打工，发传单、端盘子、网吧收银，交上去的钱一分没少。工作以后每个月工资上交大半，自己留两千块吃饭坐车。
严乐萱呢？她连袜子都不用自己洗。
我看向我爸，他低着头抽烟，烟雾把脸遮得模模糊糊。
“爸，你也这么想？”
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没抬头。
“行。”我站起来，腿把凳子蹭出一声刺耳的响，“既然这样，我们签个协议。”
我妈冷笑起来：“签什么协议？”
“签个断绝关系的协议。以后你们养老生病，全由你们的亲女儿负责。我和你们，还有你们所有财产，从今以后，各不相。”
严乐萱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签就签呗，省得以后他赖上我们。”
我妈一拍桌子：“写！现在就写！我还怕你以后赖上我们？”
她翻出纸笔摔在我面前。
我坐下来，一笔一画写清楚：解除收养关系，从此双方财产互不相关，生老病死互不负责。
写完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两眼，又递给我爸：“你签字。”
我爸手抖了抖，还是签了。
严乐萱凑过来看热闹，被我妈瞪了一眼：“你签什么？又不是你的事。”
我把协议折好装进口袋。
我妈站在那儿，双手抱：“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有骨气就把你那点破烂也搬走。”
我上楼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还有那张彩票。
阁楼里闷热得很，我坐在床沿上，把彩票摊开。
手机屏幕亮着，开奖号码早就出来了，我还没顾上对。
第一个，对上了。
第二个，也对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手心开始冒汗。
第六个，对上了。
后区号码，也对上了。
十注。
十倍。
我把彩票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期号没错。
一个亿。
我攥着那张彩票，坐了好久。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在跟严乐萱说装修的事，说哪个牌子的地板好，哪个牌子的橱柜贵。
我把彩票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拉上书包拉链。
下楼的时候，我妈还在说：“那阁楼回头也得收拾收拾，堆那些破烂嘛。”
严乐萱说：“让哥自己收拾呗。”
“他今晚就得搬走，东西不拿走就扔。”
我推开纱门，铁框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她们俩同时转过头。
“我现在就走。”我拎了拎书包带子，“那些东西你们随意。”
我妈撇嘴：“装什么大方。”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警惕地看着我：“还想嘛？”
“没什么。”我说，“就是提醒您一句，协议收好，以后别弄丢了。”
“用不着你心。”
我推开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严乐萱在喊：“妈，我那屋要贴墙纸，粉色的。”
那一晚我没睡。
找了家快捷酒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组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
彩票中心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像来领奖的。
推门进去，大厅里有几个窗口，有人在办业务，普通得就像银行。
我走到咨询台，压低声音说想咨询一下大奖兑奖流程。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递给我一张单子：“填一下，然后去三楼。”
三楼有个单独的接待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的我，态度客气，公事公办。他给我讲了流程：验票、核对身份、缴税、开票、奖金打入账户。可以选择匿名领奖，不公开身份。
我把彩票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机器验了一遍。整个过程沉默得让我心慌。
然后他抬起头：“恭喜你，十注一等奖，税后八千万。今天办手续，三天内到账。”
八千万。
我坐在那儿，腿有点软。
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签字签得手酸。最后戴眼镜的男人跟我握手：“钱到账会短信通知。低调点，别张扬。”
走出那栋灰楼，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了市区，先去辞职。经理问我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我说家里有事。他也没多问，让财务给我结了工资，两千三。
然后我去了房产中介。
“租房子？什么要求？”
“市中心，高档小区，越安静越好。”
中介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琢磨我这种穿地摊货的人租得起什么房子。但她还是带着我跑了两处。
最后看中一套，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家具全配。月租一万二，押一付三。
我当场签了合同，刷了卡。
小姑娘的表情精彩极了。
搬进去那天，我把行李往地板上一扔，站在落地窗前发了会儿呆。楼下是城市的车流，远远能看见那座灰楼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喂，思帆？”是我爸的声音。
我顿了一下：“有事？”
“你……这几天在哪？钱够不够用？要不回来吃顿饭？”
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问：“是妈让你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妈亲自打的。
这回号码我存着，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有点恍惚。
“思帆啊——”她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软了不止一个度，“妈那天话是重了，但也是气话。你毕竟是我们养大的，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房子，以后不也有你一间嘛。”
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左手：“我妹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我辞职了，怕我没工作赖上你们，先把我稳住？”
电话那头顿住了。
过了几秒，传来严乐萱的声音，像是在旁边喊：“妈，你跟他说，让他帮我找个工作！他公司不是挺大的嘛！”
我把电话挂了。
又过了两天，我爸又打。这回直接说，你妈让你回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去了。
我也想看看，这顿饭到底什么意思。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往桌上端菜。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思帆回来了，快坐快坐。”
严乐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瞄了我一眼，继续刷。
我爸坐在老位子上抽烟，冲我点点头。
桌上比平时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那盘糖醋排骨。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尝尝，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扒了口饭，没吭声。
“思帆啊，”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那天妈说话是冲了点，但这几天妈心里一直惦记你。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她噎了一下，继续说：“那房子，回头装修好了，给你留一间。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住都行。”
严乐萱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妈，但没说话。
我嚼着米饭，等她说完。
“还有就是……”她瞄了我一眼，“听说你辞职了？咋回事？得好好的怎么辞了？”
“不想了。”
“那接下来有啥打算？要不回家住段时间？”
我把碗放下。
“妈——我还是叫你一声妈。有话直说吧，绕来绕去的，饭都凉了。”
她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来：“你这孩子，妈能有什么话，就是关心你。”
“关心我工作？”我说，“还是关心我辞职以后，会不会变成你们的负担？”
我爸抬头看我。
严乐萱放下筷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严思帆，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我站起来，“那天在饭桌上，你们是怎么说的，我记着呢。协议是怎么签的，我也记着呢。你们的两套房，你们的养老钱，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现在来问我工作？问我打算？”
我看着那盘糖醋排骨。
“我吃了二十多年你们家的饭，今天这顿，算我还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严乐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哥，你别走啊——”
我没理她。
走出楼道，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摸出手机，银行短信正好进来：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xx月xx收到转账人民币80,000,000.00元，余额80,230,500.00元。
八千万，到账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小区外面走。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在这底下捡过槐花，我妈说晒了能卖钱。我捡了一下午，卖了八块，全交给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