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帮扶舅舅的新饭馆，我妈大包大揽，把公司所有的接待订单都给了他。
结果第一次高层接待，桌上摆满了清炒土豆丝和水煮白菜。
客户的脸绿了，我妈急得手抖。
舅妈却翻着白眼嘲讽：“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可是如今最流行的原生态高档菜！”
我气笑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直接掀了桌子。
“既然这么高档，那你们留着慢慢吃吧。”
我妈周琴看着电视，没看我。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陈曦，公司接待的单子，以后都给你舅。”
我的笔停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我抬头看她。
“哪个舅？”
“你还有哪个舅，你亲舅周强。”
我把笔放下。
“不行。”
周琴的遥-控器按得更快了，电视屏幕闪得人眼花。
“什么不行，我跟他说了，他都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什么？他那个饭馆上周才开张，服务员就他跟舅妈两个人，后厨一个厨子，地方就六张桌子。你让王总去那儿吃饭？”
“六张桌子怎么了？不大点的地方才温馨。你王总也不是没吃过小饭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妈，这不是小饭馆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王总的合同一个亿，你让我带他去吃路边摊？”
“怎么是路边摊！你舅那是饭馆！有房顶的！”
周琴声音也大了，她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
“你这孩子怎么看不起你舅？他不容易，这次开饭馆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不帮他谁帮他？”
我感觉太阳在跳。
“我怎么帮他？把公司一个亿的合同赔进去帮他？他上一个饭馆，撑了三个月，送外卖的钱都比他挣得多。再上一个，卖烧烤，把自己熏进了医院。再再上一个，加盟茶店，人家骗了他十万块加盟费就跑了。他的履历你看过吗？”
“那都是运气不好！”
周琴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就是没碰上贵人！我们就是他的贵人！你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疼他谁疼他？”
她又开始提我爸。
每次她道理说不过我，就把我爸搬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妈，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公司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几百个员工的。我不能拿大家的饭碗去给你弟弟的运气买单。”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帮你舅！”
她指着我的鼻子。
“陈曦我告诉你，这家公司是你爸的，也是我的！我有权决定订单给谁！我已经答应你舅了，你要是敢换地方，就是不孝！”
“不孝”两个字，像两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但她保护的不是我，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争吵，从我爸去世后，就没停过。
“好。”
我说了一个字。
周琴愣住了。
她可能准备了更多的话来骂我，但我一个“好”字把她堵了回去。
“时间，地点，客户名单，你发给舅舅。让他准备。”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
“这就对了嘛。”
周-琴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
“你放心，你舅这次肯定能做好，他跟我打了包票的。”
我没回头。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助理发了条信息。
“丽萨，明天晚上七点，君悦酒店牡丹厅，按最高规格预定一桌。随时待命。”
发完信息，我删掉了记录。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希望，这次我妈能看清，她那个弟弟，到底是什么货色。
第二天下午，我给舅舅周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吵得不行，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舅妈刘翠的大嗓门。
“喂？谁啊？”
“我，陈曦。”
“哦，曦曦啊，什么事？我这忙着呢。”周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舅，晚上王总的接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有我呢！你舅妈把菜都买好了，保证新鲜。”
“菜单呢？你给我看一下。”
“哎呀，看什么菜单，到时候给你们一个惊喜！你舅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我听见电话那头，舅妈刘翠在喊：“跟她说那么多嘛！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生意经！叫她把人带来就行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六点半，我到了舅舅的“周记家常菜”饭馆。
门口的红塑料招牌，有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六张桌子，擦得油腻腻的。
地上还有一滩水。
舅妈刘翠穿着带油点的围裙，从后厨出来。
她看见我，翻了个白眼。
“哟，大老板来了。来视察工作啊？”
“舅舅呢？王总他们快到了。”
“后厨呢。你别进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她说着，就拿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桌子。
那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包间只有一个，墙上贴着发黄的山水画墙纸。
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塑料薄膜包好的碗筷。
我走过去，撕开一个。
碗边上有一个小缺口。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六点五十，王总一行人到了。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容和蔼，但眼神很锐利。
他身后跟着他的团队，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
当他们看到“周记家常菜”的招牌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王总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陈总，你这地方……真是别致啊。”
我挤出一个微笑。
“王总，有时候，最好的味道就藏在这样的小巷子里。请。”
我妈也来了，她穿了件新旗袍，满脸是笑。
“王总，快请进！今天让你们尝尝我弟弟的独家手艺！”
她热情地把人往里让。
进了包间，王总的助理拉开椅子前，用纸巾仔细擦了擦。
我妈的脸有点挂不住。
舅舅周强终于从厨房出来了。
他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满头大汗。
“王总，欢迎欢迎！我是陈曦她舅，周强！今天我亲自下厨！”
他伸出手，手上还沾着面粉。
王总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立刻就松开了。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上菜吧。”我开口。
舅妈刘翠端着一个大托盘，扭着腰进来了。
“来了来了！招牌菜！”
她把盘子一个一个往桌上放。
第一盘。
一盘清炒土豆丝。
第二盘。
一盘水煮白菜。
第三盘。
一盘拍黄瓜。
第四盘。
一盘花生米。
王总的脸，从和蔼，变成了平静。
他团队的人，连筷子都没动。
我妈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开始发抖。
“周强！这就是你说的硬菜？”她压着嗓子问。
舅舅搓着手，一脸憨笑。
“姐，你别急啊，后面还有呢！”
舅妈刘翠把最后一个汤盆放下，是一盆紫菜蛋花汤。
她叉着腰，看着满桌的“素净”，得意洋洋。
“怎么样，王总。我们这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原生态。现在大城市，大鱼大肉吃多了，都三高。我们这菜，刮油，健康！”
王总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没看舅妈，而是看着我。
“陈总，你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这种‘原生态’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妈和我舅舅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