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陈为民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为民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
“是我,您是?”
“我叫李远,是李桂芳的儿子。”
陈为民愣了一下。
李姐的儿子?
“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妈出事了。”
陈为民赶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
急诊室门口,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程序员。
陈为民走过去。
“李远?”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的泪痕。
“你是陈哥?”
“嗯。你妈怎么了?”
李远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妈昨天晕倒了,在你们公司。有人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说是脑溢血。”
陈为民脑子里嗡了一下。
脑溢血。
“现在呢?”
“在抢救。”李远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昨天晚上接到电话,连夜飞回来的。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里面……”
陈为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李远的肩膀。
“会没事的。”
上午九点,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李远冲上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
“抢救过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病人有高血压,这次出血量不小,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后续可能会影响行动和语言。具体要看恢复情况。”
李远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陈为民扶住他。
医生看了看他们。
“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去办一下手续。”
李远点点头,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陈为民说:“我去办,你在这儿等着。”
上午十点,手续办完了。
李远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陈为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李远说,“接到电话就买机票,从旧金山飞回来,飞了十四个小时。”
旧金山。
陈为民想起李姐说过的话。
“我儿子在美国读博士。”
“一年打一个电话,就过年那会儿。”
他看着李远。
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此刻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妈经常说起你。”陈为民说。
李远抬起头。
“说我什么?”
“说你在美国读博士,说她很骄傲。”
李远低下头。
“我……我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小,“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没事,让我好好学习。我就真的以为她没事。”
陈为民没说话。
李远继续说:“去年我结婚,她没来,说签证不好办。今年我老婆怀孕了,她说等孩子生了再去看我们。我……我就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病房的门。
“我妈她……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陈为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李姐说的话。
“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想他他就能回来?”
“阿姨保洁了六年了。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完了,后来着着,发现也没啥。”
“阿姨想让他知道,他妈不是废物。”
他看着李远。
“你妈是个特别坚强的人。”他说。
李远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两点,病房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太久。”
李远站起来,走进去。
陈为民跟在后面。
病房里,李姐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看见他们进来,她的眼睛动了动。
李远走过去,蹲在床边。
“妈。”
李姐看着他,嘴巴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医生说过,可能会影响语言。
李远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姐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她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想摸他的脸。
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李远握住她的手。
“妈,我在这儿,不走了。”
李姐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下午四点,陈为民从医院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他站在医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
是苏敏打来的。
“陈工,你在哪儿?听说李姐住院了?”
“嗯,在医院。”
“严重吗?”
陈为民沉默了一下。
“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可能会影响行动和语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过来看看。”
“现在?”
“嗯,发个定位。”
下午五点半,苏敏、老张、周小乐都到了医院。
四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
李远坐在床边,握着李姐的手。
周小乐小声问:“那个是谁?”
“李姐的儿子,刚从美国赶回来。”
周小乐愣了一下。
“李姐有儿子?”
“嗯,在美国读博士。”
老张叹了口气。
苏敏没说话,只是看着里面。
过了一会儿,李远出来了。
他看着门口的几个人,有点茫然。
陈为民介绍:“这是我们团队的人,都是朋友。”
李远点点头。
“谢谢你们来看我妈。”
苏敏说:“李姐帮过我们很多。她是个特别好的人。”
李远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她这么难。”
晚上七点,陈为民回到家。
女儿已经写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他妈在厨房做饭。
看见他进来,女儿跑过来。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为民抱起她。
“爸爸去医院看了一个朋友。”
“谁生病了?”
“一个阿姨,你见过吗?就是那个帮爸爸介绍工作的李。”
女儿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她好了吗?”
陈为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还在住院。”
女儿靠在他身上,忽然说:“爸爸,你别生病。”
陈为民愣了一下。
“不会的。”
“你保证。”
“爸爸保证。”
晚上九点,女儿睡了。
陈为民坐在客厅里,他妈在旁边织毛衣。
“儿子,”李秀兰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医院看那个李姐?”
“嗯。”
“她咋样?”
陈为民沉默了一下。
“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可能以后行动和说话都有影响。”
李秀兰放下毛衣,看着他。
“她一个人?”
“她有儿子,刚从美国赶回来。”
李秀兰叹了口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她说,“这当妈的,一辈子就图个儿女好。儿女好了,自己咋样都行。”
陈为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李姐说的话。
“阿姨想让他知道,他妈不是废物。”
她做到了。
但代价太大了。
周二早上,陈为民又去了医院。
李远的眼睛还是红的,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你妈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李远说,“但……”
他没说下去。
陈为民明白。
但后面的事,谁也不知道。
他走进病房,李姐醒着,看见他,眼睛动了动。
陈为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李姐,我来看你了。”
李姐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
陈为民听不清,但他点点头。
“我知道,您让我好好。”
李姐的眼睛里好像有笑意。
陈为民握住她的手。
“李姐,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李姐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握他的手。
但力气不够。
陈为民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从病房出来,李远站在门口。
“陈哥,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陈为民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李远点点头。
陈为民想了想,把李姐的事告诉他。
从国企下岗,一个人来北京,住地下室,保洁。
六年,一千多个子。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扛着所有。
李远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担心。”陈为民说,“她说,你在美国读博士,是她的骄傲。她不想让你觉得她没用。”
李远蹲下去,抱着头。
“我他妈……真是个。”
陈为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
“想他,他就能回来?”
她从来没指望儿子回来。
她只是想让儿子知道,她不是废物。
下午三点,陈为民回到理发店。
苏敏正在对着电脑画图,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李姐怎么样?”
“稳定了,但……”
苏敏点点头,没再问。
老张在旁边说:“那个人又联系了,约明天见面。”
陈为民愣了一下。
明天?
他想了想,说:“我能去,但下午得早点走。”
苏敏看着他。
“去医院?”
“嗯。”
苏敏点点头。
“行,咱们明天上午去,早点去。”
晚上七点,陈为民回到家。
女儿正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跑过来。
“爸爸,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去了。”
“那个李好了吗?”
陈为民蹲下来,看着她。
“她还在住院,但比昨天好一点了。”
女儿想了想,忽然跑回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爸爸,你帮我把这个送给李。”
陈为民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太阳,有花,有一个小人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小人。
“这是李,这是你。”女儿指着画上的人,“你陪着她,她就不怕了。”
陈为民看着那幅画,眼眶有点酸。
“好,爸爸明天带去。”
女儿笑了。
周三上午九点,四个人又出现在国贸。
还是那个咖啡馆,还是那个人。
赵立成比上次见面时更随和,穿着卫衣牛仔裤,看起来不像人,像个程序员。
“听说你们做了第一个?”他问。
苏敏点点头。
“嗯,帮一个餐馆做了点餐小程序,收了五千块。”
赵立成笑了。
“五千块,不多,但是个开始。”
他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有多少用户?”
“还没有。”苏敏说,“小程序刚上线,还在测试。”
赵立成点点头。
“那个骑手小程序呢?”
老张接过话头:“原型做出来了,正在开发。有200个骑手愿意帮忙测试。”
赵立成想了想。
“行,我投。”
四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我投。”赵立成说,“50万,占15%。”
苏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立成笑了。
“怎么?嫌少?”
“不是……”苏敏说,“我就是没想到。”
赵立成靠在椅背上。
“你们知道我最看好你们什么吗?”
四个人摇摇头。
“不是那个,是你们这几个人。”他说,“被裁的、送外卖的、躺平的,凑在一起,居然能做出东西来。这种劲头,比什么商业模式都值钱。”
他看着苏敏。
“那个抵押房子的姑娘,你敢赌,我就敢跟你赌。”
苏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赵立成笑了。
“做的,啥不知道?”
下午两点,陈为民从国贸出来,直接去医院。
李远还在,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
看见陈为民,他站起来。
“陈哥。”
“你妈怎么样?”
“今天好一点了,能说几个字了。”
陈为民走进去。
李姐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动。
陈为民走过去,把那幅画拿出来。
“李姐,这是我女儿画的,送给您。”
李姐看着那幅画,眼睛里有光。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着画上的小人。
“这……是……你?”
声音很慢,很轻,但能听清。
陈为民点点头。
“对,这是我。这个是您。”
李姐看着那幅画,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在笑。
陈为民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他把画放在床头柜上。
“李姐,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带女儿来看您。”
李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李远站在门口。
“陈哥,谢谢你。”
陈为民摇摇头。
“你妈帮过我很多。这是应该的。”
李远低下头。
“我决定了。”他说。
“什么?”
“我不回去了。”李远说,“留在北京,陪我妈。”
陈为民看着他。
“你美国那边……”
“那边可以休学。”李远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陈为民没说话。
李远抬起头。
“我以前以为,好好学习,找好工作,让她过上好子,就是孝顺。”他说,“现在我明白了,她要的不是好子,是我。”
陈为民拍拍他的肩膀。
“你妈会很高兴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