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
老话而已,谁会当真。
大年初二,我跑去剪了头发。
六小时后,舅舅心梗走了。
我以为这只是个让我愧疚一辈子的巧合。
直到传票寄到家里,我才明白——
在舅妈眼里,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案,我是凶手,一口价,120万。
大年初二。
天气晴好。
镜子里的我,头发长得有些碍眼。
我妈在旁边念叨。
“周凡,头发这么长了也不剪。”
“看着邋里邋遢的。”
我应了一声。
“知道了,下午就去。”
她又说。
“正月里可不兴剃头啊。”
我笑了。
“妈,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就是个老说法,没人当真。”
我妈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再坚持。
下午三点,我走进了小区门口的理发店。
洗剪吹,一套下来四十分钟。
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我拍了张自拍,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新年新气象,从头开始。
舅舅还给我点了赞。
评论了一句:臭小子,又变帅了。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晚上九点。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妈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舅妈刘琴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你快来啊!”
“建军他不行了!”
王建军是我舅舅的名字。
我妈的脸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下午不还好好的吗?”
“他心脏不舒服,刚吃了药躺下,我一进屋,人就没反应了!”
“已经打120了,你快来!”
我和我妈立刻套上外套冲出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下午还给我点赞评论的舅舅,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我们赶到舅舅家楼下。
救护车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下来。
上面盖着白布。
我妈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扶住她,也感觉天旋地转。
舅妈刘琴披头散发地跟在后面,哭得肝肠寸断。
周围围了不少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啊,老王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听说是心梗,这病来得快。”
我妈抖着嘴唇,想去掀那白布。
被医护人员拦住了。
“家属请节哀。”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这一夜,兵荒马乱。
我们陪着舅妈处理后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
我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舅舅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
那条朋友圈下面的点赞和评论,也还清晰地烙印在手机屏幕上。
人,怎么就没了。
巨大的悲伤和不真实感包裹着我。
灵堂设在了家里。
我跪在蒲团上烧纸,眼泪止不住地流。
心里充满了愧疚。
要是下午我去看他一眼就好了。
要是晚上我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
要是……
没有要是。
舅妈刘琴一直坐在沙发上,不哭也不闹,双眼无神。
我妈怕她出事,一直陪着她。
亲戚们陆续赶来,灵堂里充满了压抑的啜泣声。
第三天,是出殡的子。
我作为外甥,捧着舅舅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骨灰安葬后,亲戚们都回了家。
家里只剩下我们、舅妈和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戚。
我妈在厨房做饭,想让舅妈吃点东西。
这几天,她几乎滴水未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舅舅的黑白照片,依旧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时,一直沉默的舅妈刘琴,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感觉脊背发凉。
她沙哑地开口。
“周凡。”
我应了一声。
“舅妈。”
“你大年初二,是不是去理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我愣了一下。
点点头。
“是。”
她咧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正月剃头死舅舅。”
“王建军就是被你克死的!”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刘琴!你胡说什么!”
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建军是心梗走的,跟周凡有什么关系!”
刘琴站了起来,指着我。
“怎么没关系!”
“早不理晚不理,偏偏大年初二去理发!”
“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一理完发,他晚上就没了!”
“你就是凶手!”
我被她吼得脑子嗡嗡响。
荒谬。
太荒谬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一个亲戚出来打圆场。
“弟妹,你这是伤心过度,说胡话了。”
“这都是巧合,老话当不得真的。”
刘琴本不听。
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打我。
被两个表哥死死拉住。
“我不管!我丈夫死得冤!”
“周凡,你得赔我一个丈夫!”
那天的闹剧,最终不欢而散。
我以为舅妈只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我妈也这么安慰我,让我别往心里去。
可我心里那份愧疚,却因为她的话,变得更加沉重。
万一……
万一真的有关系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我的心脏。
我开始失眠,多梦。
梦里全是舅舅。
他笑着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让他去死。
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妈看着心疼,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可医生也解不开我的心结。
我以为,这件事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我会带着这份愧疚,活一辈子。
直到半个月后。
一个穿着制服的邮递员,敲响了我家的门。
送来一封法院的传票。
我拆开。
原告:刘琴。
被告:周凡。
案由: ** 。
诉讼请求:要求被告周凡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丧葬费、抚养费等各项费用,共计120万元。
传票轻飘飘的。
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要告我。
告我 ** 。
索赔120万。
我拿着传票,手在抖。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妈抢过传票,看了一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疯了!她真是疯了!”
我爸赶紧扶住她,脸色铁青。
“简直是胡闹!”
“这种无稽之谈,法院怎么会受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哥啊,你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你尸骨未寒,她就为了钱,这么诬陷你的亲外甥!”
一家人,愁云惨淡。
我心里的愧疚,在看到传票的那一刻,瞬间被愤怒和冰冷的荒谬感取代。
我以为她是悲伤过度。
原来,她是蓄谋已久。
什么克死舅舅。
那只是她用来讹钱的借口。
舅舅的死,在她眼里,不是悲剧。
是一笔可以变现的生意。
而我,就是她选中的那个“冤大头”。
我爸稍微冷静一些,他拿起电话。
“不行,我得找你舅舅家的人说说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电话打给了大表哥,王涛。
是我舅舅的大儿子。
我爸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王涛才用一种疲惫的声音说。
“姑父,这事……我妈她……我们也没办法。”
“我爸刚走,她天天在家又哭又闹,我们说啥她也听不进去。”
“她说周凡害死了我爸,就得赔钱。”
我爸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叫没办法?”
“你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
“你爸是怎么死的,医院的证明写得清清楚楚,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跟你妈那套封建迷信有什么关系!”
王涛在那边叹了口气。
“姑父,我们当然不信。”
“可……我妈说,要是不赔钱,她就去死,跟着我爸一起走。”
“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心里一阵发冷。
舅舅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表哥,一个三十,一个二十八。
都是成年人了。
面对自己母亲如此荒唐的行为,他们选择的不是劝阻和纠正。
是“没办法”。
是默许。
甚至,可能也是帮凶。
我爸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混账!都是混账!”
我妈坐在沙发上,以泪洗面。
“这叫什么事啊……”
“哥,你睁开眼看看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传票放在桌上。
“爸,妈,别急。”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要告,就让她告。”
“我倒要看看,法律会不会支持这种荒谬的说法。”
我妈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
“凡凡,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
我摇摇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
“如果我不应诉,不反击,就等于默认了她的指控。”
“到时候,我就算没人,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人犯’。”
“这件事,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对,儿子说得对。”
“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这就去找律师。”
当天下午,我爸就托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本地很有名气的律师。
姓张,四十多岁,看着很精明练。
张律师看了我们的传票和状,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推了推眼镜。
“从业二十年,这种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原告以封建迷信的说法作为理由,状告‘过失致人死亡’。”
“闻所未闻。”
我爸问。
“张律师,这官司,我们能赢吗?”
张律师笑了。
“王先生,这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这本就不构成一个合法的案由。”
“法院那边之所以受理,是因为原告律师很聪明地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民事侵权纠-纷。”
“他们声称,你的儿子的理发行为,与你妻弟的死亡,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
“虽然荒谬,但在程序上,法院必须受理。”
我问。
“那开庭的时候,我们需要做什么?”
张律师说。
“很简单。”
“第一,提供医院的死亡证明,证明死者的死因是心肌梗死,属于自然死亡。”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让对方律师去证明,‘正月理发’和‘心肌梗死’之间,存在着科学上的、法律上认可的因果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个案子,你们必胜无疑。”
“我甚至怀疑,对方本就没想过要打赢官监。”
我爸愣了。
“那是为什么?”
张律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恶心你们,为了拖垮你们。”
“打官司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钱。”
“更重要的是,它会给被告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舆论压力。”
“一个‘害死舅舅’的名声,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社会性死亡。”
“他们可能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你们私了,你们妥协,最终达到拿钱的目的。”
我听明白了。
舅妈这一招,叫“诛心”。
她本不在乎官司的输赢。
她要的是把我拖进泥潭里,用舆论和唾沫淹死我。
我捏紧了拳头。
心里最后一丝对亲情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接到了大表哥王涛的电话。
他约我晚上见一面。
说是有事要谈。
我答应了。
晚上七点,在一家茶馆。
王涛和王海,两个表哥都在。
他们看起来很憔悴。
王涛给我倒了杯茶。
“周凡,今天姑父打电话来,我们……”
我打断他。
“传票我收到了。”
“舅妈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吧。”
我的语气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王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们知道这事很荒唐。”
“但……我妈她……你也知道,我爸刚走,她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就认定了,是我爸的死,跟你有关。”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也觉得跟我有关?”
王海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了。
“那倒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我爸的死,对我们家打击很大。”
“我妈现在一个人,以后养老怎么办?家里的房贷怎么办?”
我终于听明白了。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我笑了。
“所以,舅舅的死,成了你们要钱的理由?”
“而我,因为一个荒谬的迷信,就该为你们的房贷和养老买单?”
王涛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
“周凡,我们毕竟是亲戚。”
“闹上法庭,多难看。”
“我们的意思是,能不能……私了?”
“你这边,多少拿出点诚意,表示一下。”
“钱不用一百二十万那么多,给个二三十万,安抚一下我妈,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看怎么样?”
他用一种商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
仿佛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仿佛他嘴里的,不是一条人命的赔偿。
而是一笔理所当然的交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但我感觉不到。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能。”
王涛的脸色变了。
“周凡,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站起身。
“那就法庭上见。”
“另外,替我转告舅妈。”
“她想要的,不是公道。”
“是钱。”
“而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海的叫骂声。
“周凡你个白眼狼!害死我爸还这么嚣张!”
我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亲戚。
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