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糟蹋了我女儿那晚,我没有哭闹。
而是转头进了小厨房,为侯夫人熬了一盏她最爱的金丝玉髓羹。
那是用极细的火候焖出来的,
就像我心里的恨,虽不显山露水,却早已烂透。
第二天,侯府乱了套,不可一世的世子失踪了。
侯夫人面目狰狞,将烧红的烙铁抵在我脸上,嘶吼着问我世子的下落。
我忍着剧痛笑了。
“世子啊,他当然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侯夫人吐出一口黑血,惊恐地看着我问:
“你是说,我喝的那盏金丝玉髓羹?”
我回:“是啊夫人,味道怎么样?”
别急,才刚刚开始。
阿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安远侯府的角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她就是从那张口里被吐出来的。
衣衫撕得不成样子,上好的苏绣褂子,被扯烂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也沾着污泥和血。
她头发散乱,平里最宝贝的一支珍珠步摇不知去向。
那张总是带着怯生生笑意的脸,此刻没有血色,只有两个清晰的巴掌印,高高肿起。
眼神是空的。
像一口被人探看过千百回,却早已枯死的井。
我正在廊下剪烛花,看到她这个样子,手里的银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哭喊。
安远侯府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我这种寄人篱下的远亲寡妇的眼泪。
我只是走过去,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我揽着她,一言不发地回到我们那间小小的、终年不见阳光的耳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
我为她倒了杯热水,她的手抖得本握不住。
热水洒出来,烫得她哆嗦了一下,眼神里才终于有了活气。
她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水汽。
“娘。”
她只喊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我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渍。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我不是在擦拭一张脸,而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的瓷器。
一件已经布满裂痕,即将彻底碎掉的瓷器。
“是周子昂?”
我问。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阿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她疯狂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悲鸣。
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兽。
我懂了。
安远侯府的世子周子昂,那个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平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
侯爷和侯夫人都纵着他,没人敢管。
他看上阿黎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千防万防,让他躲着,避着。
终究还是没防住。
我把阿黎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阿黎别怕。”
“娘在呢。”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三月的春风。
可我的心,早已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被冻成了腊月的寒冰。
我这一生,都在忍。
丈夫早逝,我带着唯一的女儿阿黎,被族里当作累赘,送到这安远侯府来,美其名曰投靠,其实不过是做了个不领月钱的高等奴仆。
我忍受着侯夫人的挑剔和刻薄,忍受着下人们的白眼和排挤。
我告诉自己,只要阿黎能平平安安长大,找个好人家嫁了,我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阿黎是我的命。
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一支柱。
现在,他们把我的这支柱,给生生折断了。
我安抚着阿黎睡下,给她盖好被子。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泪。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常年带着讨好和谦卑笑容的脸,此刻像一张冷硬的面具。
白兔死了。
就在阿黎带着一身伤痕,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被周子昂亲手死了。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我没有回望,径直朝着侯府的小厨房走去。
我的背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却又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我的心,比那炭火更烫,也比那寒冰更冷。
今夜,我要为侯夫人,熬一盏她最爱的金丝玉髓羹。
安远侯府的小厨房,是专为几位主子服务的。
寻常的下人,连踏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可以。
我做得一手好羹汤,尤其是那道金丝玉髓羹,火候、配料,整个侯府只有我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侯夫人三天两头就要喝,这便成了我在这侯府里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也是我今夜,递向仇人喉口的,最锋利的刀。
我走进小厨房,里面空无一人。
灶膛里还燃着微弱的火,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恶鬼。
我熟练地从吊篮里取出最好的血燕,用温水泡发,再用银镊子地挑去杂毛。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时辰前,刚刚得知女儿被糟蹋的母亲。
镊子尖上的每一细毛,都像是周子昂的一筋。
我耐心地,一一,全部挑断。
接着,我取来新鲜的鸽子蛋,只取蛋清,用筷子搅打上千次,直到它变成绵密细腻的泡沫,立在碗中不倒。
这象征着纯白无瑕。
就像我的阿黎,曾经的样子。
如今,这份纯白,被周子昂那头畜生,狠狠地践踏进了泥里。
我搅打着蛋清,一下,又一下。
眼前浮现的,全是阿黎那张惨白流泪的脸。
我的心在滴血,可我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万事俱备,只欠一味最重要的主料。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珍稀药材,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蕈菇磨成的粉末。
这是我早年跟着一个走方郎中,学来的东西。
那郎中说,这东西少量服用,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
若配上另一种草药,以烈酒催化,便会让人陷入长久的癫狂,直至血脉崩裂而亡。
而周子昂,最爱的,便是烈酒。
他有个习惯,每晚睡前,都会独自一人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上几杯。
这个习惯,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
我将那蕈菇粉末,小心地倒进蛋清泡沫中,再次搅匀。
然后,我端着一壶上好的“烧刀子”,和一碟精致的下酒菜,走向了周子昂的院子。
我算准了时间。
这个时辰,他院里的下人都已退下。
我走得很慢,夜色是我最好的伪装。
远远地,就看见周子昂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衣衫半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看到我,眼神迷离地笑了一下。
“沈姨,这么晚了,来给我送宵夜?”
他的语气轻佻,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熟稔。
仿佛下午犯下那等禽兽行径的,不是他一样。
我低下头,做出谦卑的姿态。
“看世子爷一个人喝闷酒,怕您伤身。这是新酿的烧刀子,后劲足,配上这酱鹿肉,最是妥帖。”
我将酒和菜摆在他面前。
酒壶的壶嘴,不着痕迹地对准了他原来的那个酒杯。
他果然没有怀疑。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意打骂的狗,本不具备任何威胁。
他哈哈一笑,抓起酒壶,就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还是沈姨疼我。”
他一口饮尽,又夹了块鹿肉,吃得满嘴流油。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垂着眼,轻声说:“世子爷慢用,奴婢去给夫人准备羹汤了。”
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去吧。”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小厨房。
身后,周子昂的院子里,隐约传来了他粗野的笑声。
笑吧。
尽情地笑吧。
很快,你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厨房,我将调好的蛋清,与燕窝、冰糖一起,放入炖盅。
用文火,慢慢地煨。
火光映着我的脸,明明灭灭。
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扭曲,最后凝成一个诡异的,带着无尽恨意的笑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划破了侯府的宁静,随即又戛然而止,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我知道,药效发作了。
一个忠心于我的老仆,会在那里处理好一切。
周子昂,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净净。
以一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揭开炖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羹汤色白如玉,浓稠润滑,上面飘着几缕用藏红花染成的金丝。
宛如一件艺术品。
我将这碗完美的金丝玉髓羹,盛入侯夫人最爱用的那只官窑白瓷碗中。
然后,我端着它,走向了侯夫人的卧房。
我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夫人,您的宵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