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后,崔素月成了全上京最贤惠最大度的将军夫人。
不再为了魏玄澈私养身怀六甲的外室闹得人尽皆知,而是高烧没退,就撑着病体将人用八抬大轿接了回来;
不再想尽办法占着正房的位置,而是主动把最好的院落让出去,只为成就他们的洞房花烛;
不再将这些年来的物件视若珍宝,而是把新婚时魏玄澈送她的,象征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家传玉佩,亲手戴在了黎婉宁的脖子上。
可魏玄澈却拿着玉佩,怒气冲冲推开了她的院门。
“就因为落水时,我没有选择先救你?”
“还是说,你在气我你用心头血给婉宁入药?”
“又或者,你怨我用军功给婉宁的哥哥免了死罪,却没有给你父亲求情?”
“可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婉宁身体弱又怀了孕,又只有哥哥一位亲人。你不一样,你身子一向强健,当年将我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都无所畏惧。而且你父亲只是被流放至宁古塔,下次有机会,我必会帮你们崔家求情。你为什么非要跟我闹?”
望着眼前身姿挺拔、英俊无匹的少年将军,崔素月想到的却是自己的上一世。
那时的她或是不甘心,又或许死守着魏玄澈年少时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坚决不肯让黎婉宁入府。
可谁知,黎婉宁却因此难产。
最后孩子没能保住,黎婉宁自己也落下了终身的病痛。
自那以后,魏玄澈直接搬去和黎婉宁住到了一处,留她独守空房,让她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柄。
生产那更是趁她昏迷,让人抱走了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儿,交给黎婉宁抚养。
“你的恶毒害得婉宁痛失孩儿。如今,也该你尝一尝骨肉分离的滋味了。”
再后来,父亲病死宁古塔。
她才知道,魏玄澈因为恨极了她,想方设法做实了崔家贪墨一事,令父亲背上几倍的苦役,力竭后,失足摔下悬崖。
葬礼当天,她的儿子却跑回家怒骂:“我要不是你这个毒妇的儿子,婉宁娘亲就不会想把我送回来。你为什么不去死?”
原来,黎婉宁经过几年的调理,再度怀上了魏玄澈的孩子,所以不想要她的儿子了。
她想分辩什么,儿子已经一把推翻烛台。
大火点燃经幡,也结束了她绝望的一生。
烈火灼烧的痛感仿佛还在,崔素月努力平复思绪,躬身行了个乖顺无比的礼,“妾身不敢。”
魏玄澈却愈发恼怒,“你不敢?那你为何以平妻之礼迎婉宁进门?为何把你亲手装饰的属于我们的婚房让出来?为何将我送你的玉佩给了婉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青梅竹马的情意放在心上?”
她与魏玄澈的确是青梅竹马。
可那并不妨碍魏玄澈对其他女人一见倾心,也不妨碍他们背着她珠胎暗结,更不妨碍上一世自己因为耽误了他们的爱情,落得烈火焚身而亡的下场。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把情意放在心上了。
“可夫君并没有拒绝不是吗?”
崔素月声音仍旧平静,“拜堂时,夫君红光满面地向宾客宣誓,唯有平妻之位配得上婉夫人;婉夫人的行李,是夫君亲手一件一件搬进东厢房的;还有玉佩也是夫君说婉夫人喜欢,让我借她赏玩几,我只是顺水推舟送她罢了。妾身若有何处做得不对,还请夫君明示。”
魏玄澈一时哑了口。
心底的不安与惶恐却丝毫没有消解。
就好像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只是担心婉宁性子弱,若没有平妻之位辅助,只怕会被别人欺负。
可他也从没想过,崔素月会如此平静地接受。
起码,她也该大闹一场,哭着求他不要迎别的女人进府,更不可能把最心爱的玉佩拱手让人。
可他说不出口。
是他要她贤惠大度,也是他警告她要事事依着婉宁。
可如今,他反倒不是滋味。
“你就真别无所求?”
崔素月清冷的眸底终于多了些光彩:“下月初宫中夜宴,妾身想与将军一同出席。”
“这有什么?宫中夜宴,本就要携家眷一同前往。你是我的正妻,我自是要带你的……”
只是话说到一半,魏玄澈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沉下脸:“当初我与你大婚时虽许下过诺言,此生只你一个,永不纳妾。但婉宁是不同的,我绝不可能对她放手。你若想借机求皇上与我和离,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们的婚事是太后懿旨钦定,绝不允许反悔!”
最相爱那一年,崔素月愿意放弃所有退路,胆大到与魏玄澈一同跪在重华殿求太后懿旨。
只因皇家威严,一旦赐婚,若要和离,就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崔素月照旧低眉顺眼:“妾身不敢。”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魏玄澈又气又怒,却挑不出任何错处,只能狼狈丢下一句:“这枚玉佩你必须好好收着。婉宁是我心爱之人,你也永远是我的妻子。你要学会认清现实!”
而后,气急败坏地离开。
好一个心爱之人。
好一句认清现实。
崔素月苦笑。
据上一世的记忆,下月宫宴,将有叛军趁乱行刺。尽管御前侍卫拼死护驾,但皇后还是为了替陛下挡剑,当场殒命。皇帝也因此郁郁寡欢,一病不起,半年后就追随皇后而去。
这一世,崔素月要用自己命改变宫宴的结局。
她已经想好了。
要么一死,为自己的父亲换一道重审的恩典。
若是侥幸没死,她便挟恩再替自己求一道和离的旨意。
无论如何,山高水长,她的余生绝不要再和魏玄澈有半分系!
玉佩被留在桌上,母张氏欲替她收起。
“您与将军到底是从小的情分。他特意将玉佩还给您,说明心中还是更看重您的。”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
与在魏玄澈面前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黎婉宁面目狰狞,语气不善,“怪不得你假装好心把玉佩送我,原来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好让将军心疼你的大度,我之前还真是小瞧了你这个贱人!”
想到今因着玉佩的事,魏玄澈不仅训斥了她一顿,还是当着满府下人的面,黎婉宁就怒火中烧。
“婉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夫人……”
黎婉宁直接一记耳光打在了张氏脸上,“以下犯上的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嘴的份?”
崔素月立刻要去拦,只见几个黑衣护卫从天而降。
黎婉宁一句:“把她给我按住!”
她便被一棍打在膝盖上,整个人趴在了冰冷的地面。
这几个护卫她都是认得的。
是跟着魏玄澈从沙场上浴血拼出来的亲信。
当初崔父被判流放,崔素月苦苦哀求魏玄澈能不能派一名护卫暗中帮助。
却被魏玄澈以“他们是我的兄弟,我怎么能让他们去保护其他人?”为由,拒绝了。
如今,魏玄澈却将他们全部指派给了黎婉宁。
崔素月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别为难我母,有什么事,冲我来!”
崔母早逝,崔素月几乎是母一手带大的。后来崔父一朝受冤,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母仍旧对她不离不弃。
无论如何,她也要护住母。
黎婉宁冷哼一声,“好啊,既然你求着受刑,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给我狠狠地打!”
“夫人,万万不可啊!”
母红着眼想要上来护住她,就像小时候那样,却被用力推到门外。
棍棒一寸寸落下,专挑最阴狠的地方下手,很快就把她的后背打得鲜血淋漓。
鲜血染红了地砖缝隙,形成了一道蜿蜒的血河。
崔素月却一声也不敢叫。
只怕黎婉宁又会借机将罪责推到母身上。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你们在做什么?”
魏玄澈进来,便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崔素月,一瞬间,面上血色褪尽,颤抖着将她抱入怀中。
之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魏玄澈守在床头,眼底青黑一片,直到对上她睁开的眼,才欣喜道:“你醒了?”
崔素月艰难扯了扯嘴角:“黎婉宁呢?”
“这次的事,婉宁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孕期忧思过度,又被母气到了,才会一时忘了分寸……”
说到这,魏玄澈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只好狼狈移开目光,“我已经罚她禁足一了,你就别再追究了。”
“对了,今该给婉宁的心头血……你莫要忘了。”
她被打得下不了床,却只换来黎婉宁被禁足一。
身上血液几乎流,也必须将每的心头血乖乖奉上。
还真是,公平得很呢。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大闹一场,如今,她却没了任何情绪。
平静地拿刀刺入自己的口。
或许是对她有愧,还不到半碗,魏玄澈就止住了她的动作,“你身上还有伤,这些就够了。”
崔素月没什么表情地重新躺下,“到了婉夫人该服药的时辰了,夫君快去看看吧。”
看到她竟然将自己往外推,仿佛再也没有了从前一心一意黏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深重情意,魏玄澈猛地窜起一阵无名火,“你就这样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