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七天,丈夫终于来了医院。
护士拦住他,声音发颤:"你就是她丈夫?"
"对,怎么了?"
"怎么了?"护士深吸一口气,"她昨晚急性阑尾炎穿孔,我们打了12通电话,12通,全被一个男的挂断了。"
丈夫脸色骤变:"什么男的?"
"手机那头每次都是男声,说'别打了,烦不烦',然后挂掉。"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那12通电话,全是他接的。
他记得,他以为是扰电话,以为是推销,以为是……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走廊上,听见护士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如同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战第七天。
陆泽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个妻子。
妻子叫苏芸。
正在医院里。
他把车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
熄了火。
车里很静。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烦。
真的很烦。
一周前,就因为他妈王琴过来住几天,苏芸就跟他闹。
说他妈总是挑刺。
说他妹妹陆敏说话夹枪带棒。
多大点事。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嘛。
他让她忍忍。
苏芸当时看着他,眼神很陌生。
她说:“陆泽,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也不是你家免费的保姆。”
然后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他以为她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
没想到,第三天,她打电话说她住院了,有点不舒服。
他正在跟客户谈,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很重要。
几百万的单子。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大事。
现在,谈妥了。
他才空下来,开车来了医院。
烟抽完了。
他把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推门下车。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英俊但略带疲惫的脸。
一身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想,苏芸看到他,气也该消了。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
先哄哄她,给她买个包。
女人嘛,都这样。
电梯门开了。
他走到护士站。
“你好,请问苏芸在哪个病房?”
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就是她丈夫?”
“对,怎么了?”陆泽微微皱眉,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护士的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
护士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昨晚急性阑尾炎穿孔,我们给她打了十二通电话。”
“十二通。”
“全被一个男的挂断了。”
陆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男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苏芸背着他找了别的男人?
“手机那头每次都是个很没耐心的男声。”
护士深吸一口气,学着那个语气。
“‘别打了,烦不烦’。”
“然后就挂掉。”
陆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冲。
大脑。
嗡嗡作响。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那十二通电话。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他陪客户喝酒。
手机一直在震。
他看到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推销。
接起来。
还没等对方说话。
他就吼了一句:“别打了,烦不烦!”
然后挂断。
一次。
两次。
十二次。
全是他接的。
全是他挂的。
护士看着他惨白的脸,眼神里没有同情。
只有冰冷的愤怒。
“因为联系不上家属签字,手术被延误了。”
“你知道阑尾穿孔延误手术意味着什么吗?”
陆泽说不出话。
他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
他看到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红色的。
刺眼。
像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
护士立刻迎上去。
“刘医生,病人家属来了。”
刘医生看了陆泽一眼,眉头紧锁。
“你是苏芸的丈夫?”
“……是。”
“跟我来。”
陆泽机械地跟着医生走到一旁。
“病人阑尾穿孔导致了严重的腹腔感染。”
“引发了感染性休克。”
“加上送医和手术的延误……”
医生顿了顿。
看着他。
眼神像刀子。
“我们尽力了。”
“但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手术室的灯灭了。
苏芸被推了出来。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各种管子在她身上。
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
陆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被一记一记地锤击。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里满是疲惫。
“但情况依然不乐观。”
“需要立刻转入ICU。”
ICU。
重症监护室。
那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陆泽心上。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苏芸。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喊他“阿泽”的女人。
那个会给他准备好热饭热汤的女人。
那个只是因为委屈,就跟他冷战的女人。
原来,她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而他。
就是那个亲手把她推下去的人。
“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护士递过来一沓单子。
陆泽接过来,手指还在抖。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他看不懂。
他只看到了最下面那一串长长的数字。
缴费窗口。
他拿出卡要付钱。
余额不足。
他的钱,大部分都投进了新。
剩下的,昨天晚上请客户挥霍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那里,一身名牌。
像个笑话。
最后,他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王琴。
电话刚接通,王琴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喂?阿泽啊,你跟苏芸和好了没?”
“那个女人就是矫情,你别老惯着她!”
陆泽打断她。
“妈,苏芸进ICU了。”
“……什么?”
半小时后。
王琴和他妹妹陆敏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
一看到他,王琴就拉着他上下打量。
“我的儿啊,你没事吧?你可别吓妈!”
陆敏也跟着说:“哥,你别太难过了,有些人就是命薄。”
她们没有一个人,先去看看ICU里的苏芸。
陆泽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
“要交钱。”他说。
王琴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交钱?交什么钱?”
“她住院,凭什么要我们陆家交钱?”
“她自己没钱吗?她嫁过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二十万嫁妆吗?”
陆泽看着自己的母亲。
觉得无比陌生。
“那是她的钱。”
“什么她的钱?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钱!”
王琴理直气壮。
“你让她把钱拿出来!花这个冤枉钱什么,ICU一天得多少钱啊!”
“就是啊,哥。”
陆敏在一旁帮腔。
“她自己不注意身体,搞出这么多事,还好意思花你的钱?”
“你赚钱多辛苦啊。”
这些话。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
扎进陆泽的心里。
也扎进了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的苏芸耳朵里。
她醒了。
在被推进ICU后不久。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一样疼。
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
她听到了。
听到了她婆婆和她小姑子说的每一个字。
她转动眼珠。
视线越过围在门口的陆家人。
落在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泽身上。
她的丈夫。
他没有反驳。
一句都没有。
苏芸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了所有的光。
护士发现了她的苏醒。
惊喜地喊道:“病人醒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王琴第一个冲到床边。
不是关心。
是质问。
“苏芸!你醒了正好!”
“你快跟护士说,你的那二十万在哪?”
“赶紧把医药费交了!”
苏芸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陆泽脸上。
陆泽接触到她的视线。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爱,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像一片荒芜的,结了冰的湖。
他心头一慌。
走上前。
“小芸,你感觉怎么样?”
苏芸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像冰锥。
“我的钱。”
“一分都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