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隔壁大爷修了四次家电,分文未收。
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嫌我毛手毛脚,当着邻居的面说风凉话。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家水管炸了,走廊积了半脚深的水。
他慌慌张张来敲我的门。
我隔着门喊:"不好意思啊大爷,我今天有事,走不开。还有以后有事别再来找我,您知道的,我是毛猴子。"
我叫姜哲,住在这个老小区的五楼。
对门住着高大爷,一个退休的老钳工。
人很精神,就是嘴巴有点碎。
我搬来一年,帮他修了四次家电。
第一次,是他家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
屏幕上全是雪花,伴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高大爷站在旁边,一边抽着烟,一边叹气。
“小姜,你行不行啊?”
“这电视比我岁数都大,别给整报废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打开后盖,找到一虚焊的线路,重新焊接好。
前后不过十分钟。
电视屏幕亮起,图像清晰,声音洪亮。
高大爷凑过来看了看,撇了撇嘴。
“颜色好像有点失真。”
“算了,免费的,不讲究了。”
我点点头,收拾好工具箱,回家。
第二次,是他家的吊扇。
夏天,风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一样响。
高大爷说他晚上睡不着觉。
我拆下来,清洗了轴承,加了点润滑油。
装回去,风扇悄无声息,只有风声。
高大爷站在下面感受了一会儿。
“风好像没以前大了。”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零件?”
我解释说只是做了保养。
他将信将疑地挥挥手,让我走了。
第三次,是他家的半导体收音机。
他喜欢听戏,可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台,还杂音不断。
我打开一看,是调谐旋钮的电容器坏了。
这玩意儿现在不好找。
我跑了半个城的电子市场,才找到一个替代品。
花了我三十块钱。
换上之后,收音机能收到十几个频道,个个清晰。
高大爷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总算露了点笑模样。
我以为这次他该满意了。
他说:“辛苦了,小姜。”
我刚想说不客气。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这外壳让你撬掉了一小块漆,看着别扭。”
我心里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就凉了。
我没提那三十块钱的事。
说了,他大概会觉得我想跟他要钱。
第四次,就在昨天。
他厨房的橱柜门掉了下来,摇摇欲坠。
高大爷让我帮他安回去。
我拿着工具过去,发现是合页上的螺丝孔烂了。
单纯拧回去是没用的。
我想了个办法,在孔里塞了点木屑,混上胶水。
等半的时候,再把螺丝拧进去,就牢固了。
处理的时候,我把工具箱放在了灶台上。
高大爷在旁边全程监工,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等我弄好,他检查了一下橱柜门,开关了几次,很结实。
他没挑出门的毛病,却指着我的工具箱。
“小姜,你这工具箱也太破了。”
“家伙什儿也不全。”
“你看,连个像样的电钻都没有。”
“难怪你活这么慢。”
我抬头看他,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指点一个不争气的学徒。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笑了笑。
“您说的是。”
“我回头就去买套新的。”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高大爷忽然又叫住我。
“对了,明天帮我看看抽油烟机。”
“好像吸力也不太行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使唤。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
“好。”
我说。
第二天上午,我没等来高大爷的敲门声。
却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听到了我的“新闻发布会”。
主角,自然是高大爷。
听众,是几个同样在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我当时正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
离着还有十来米,就听见高大爷那洪亮的嗓门。
“现在的年轻人啊,靠不住!”
“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他身边坐着爱八卦的刘大妈。
刘大妈捧哏道:“老高,又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
高大爷一拍大腿,音量又高了八度。
“就我对门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姜哲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站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没动。
刘大妈来了兴趣:“小姜?那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上次还帮我扛米上楼呢,一句话都没说。”
另一个王大爷也说:“是啊,看着挺实诚一孩子,有礼貌。”
高大爷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们那是没让他过活!”
“你们是不知道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家的电视、风扇、收音机,还有那橱柜门,全是他修的!”
“听着是好事吧?”
“可他那手艺,啧啧……”
他摇着头,一脸的嫌弃。
“毛手毛脚的!”
这个词,他说得字正腔圆,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修个电视,颜色给我调得花里胡哨。”
“弄个风扇,风都给弄小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收音机,直接给我把外壳撬坏了一块!”
“你们说,有这么活的吗?”
他把我说的一文不值,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宽宏大量的受害者。
只字不提这些修理全都是免费的。
也只字不提,那些电器本来已经是个报废品。
刘大妈她们面面相觑,有点将信将疑。
“不能吧?小姜看着不像啊。”
“什么不像!”
高大爷像是受到了质疑,急了。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他用的那套工具,就跟破烂堆里捡来的一样!”
“我跟你们说,这都是我心善,看他一个年轻人不容易,才让他练练手。”
“要搁外面找师傅,早把他骂出去了!”
“免费的,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啊!”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我站在树荫下,听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我的善意,在他的嘴里,是“毛手毛脚”的廉价练习。
我的不计较,成了他口中“心善”的施舍。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有人开始信了。
“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浮躁。”
我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径直朝着小花园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大爷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刘大妈她们则是一脸的尴尬。
我脸上挂着和昨天一样的笑容。
我走到他们面前,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各位大爷大妈,晒太阳呢?”
然后,我看向高大爷。
“高大爷,您也在啊。”
“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高大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我继续笑着说:“您说的对。”
“我这人,活确实不行。”
“以后您家再有什么东西坏了,可千万别找我了。”
“我这手艺,配不上您家那金贵的电器。”
说完,我不再看他,冲其他人点了点头。
“我先去买菜了,各位慢聊。”
我转身,迈开步子,走向小区门口。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家。
我打开储物柜,把那个破旧的工具箱拿了出来。
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然后,把它塞进了柜子最深的角落。
用一个闲置的旧箱子挡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