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续四年竞聘主任医师失败。
每一次，院长都用同一句话打发我：“经验不足，还需要多历练。”
这一次，我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当着全科室同事的面，我把辞职信递给了他：“既然我这么没用，就不给医院拖后腿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奋斗了十五年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一蹶不振。
可第二天......
我连续四年竞聘主任医师失败。
心外科的年度总结会上，空调的冷风吹得人脖子发凉。
院长周建明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份印着我名字的申报材料，被他推到桌子中央。
“陈诚啊。”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长辈在关怀晚辈。
“你的材料，院里都看了。”
“大家对你的技术水平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科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麻木。
“但是，主任医师这个岗位，不光看技术。”
周建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更看重经验，看重处理复杂情况的资历。”
“你还年轻，还需要多历练，不要急。”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我听了四年。
第一次，我准备了上百页的资料，想证明我的手术成功率全科第一。
第二次，我列举了我完成的那几例国内罕见的复杂手术。
第三次，我甚至把患者送来的锦旗目录都拍了照。
每一次，都被他用“需要历练”四个字堵回来。
而今年，是第四年。
我的心很静。
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看着周建明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
看着他旁边坐着的，他的外甥，刚进院三年的刘伟。
刘伟的申报材料，比我的厚一倍。
里面有多少东西是他自己写的，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去年我发表在《柳叶刀》子刊上的那篇论文，他是第二作者。
他甚至连那台手术的器械都没摸过。
“谢谢院长。”
我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院里给我历练的机会。”
周建明满意地点点头。
他以为我像前三年一样，会把委屈和不甘咽下去。
然后继续当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为他外甥的晋升之路铺砖添瓦。
所有同事也都这么以为。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很净。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信轻轻放在周建明面前。
推到了他的保温杯旁边。
“既然我这么没用，经验这么不足。”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不占着心外科的编制，给医院拖后腿了。”
周建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扶了扶眼镜，似乎没看懂我递过去的是什么。
“这是我的辞职信。”
我替他说了出来。
满室哗然。
周建明的脸色从错愕变成了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
“陈诚！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想什么！威胁医院吗！”
我没理他。
目光从那些熟悉的同事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我看着周建明。
“周院长，我奋斗了十五年。”
“你说我需要历练。”
“现在，我不了，想去外面历练历练。”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留恋。
身后是周建明气急败坏的咆哮。
“你给我站住！”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在盛京市的医疗圈混下去！”
“我告诉你，你被封了！”
我脚步没停。
推开会议室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疼。
长达十五年的梦，该醒了。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
白大褂的口袋里，还装着听诊器。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纸箱。
动作很慢，很平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科室的微信群。
已经炸了。
有人发震惊的表情。
有人在@我，问我是不是疯了。
更多的人在讨论，院长气得把保温杯都摔了。
刘伟，院长的外甥，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陈医生太冲动了，院长也是为他好，年轻人多历练一下怎么了。”
下面立刻有几个人附和。
“是啊，太不理智了。”
“周院长多器重他，可惜了。”
我看着这些文字，笑了笑，直接按了锁屏。
抱着纸箱，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十年的办公室。
然后，我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味道的空气。
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十五年，我几乎全年无休。
不是在手术台上，就是在去手术台的路上。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献给了这家医院。
换来的，却是“经验不足”四个字。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把纸箱随手放在门口，把自己扔进沙发。
我什么都不想。
只想睡觉。
这一觉，我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我摸过手机，看都没看就划开接听。
“喂？”我的声音沙哑。
“喂！是陈诚陈医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非常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男人声音。
“我是。”
“哎呀陈医生！您好您好！我是猎头公司的小张！专门负责医疗领域高端人才的！”
猎头？
我皱了皱眉。
“您是不是从盛京市第一医院离职了？”
消息还真快。
“是。”
“太好了！”他好像比我还激动，“陈医生，我跟您说，我们这边有好几家顶尖医院都在找心外科的领军人物！我看了您的履历和论文，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坐了起来。
“哪几家医院？”
“魔都瑞金医院，知道吗？国内心外排名前三！他们愿意给您副主任的职位，年薪三百万起，另外给八十万安家费！”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在市一院，一年的所有收入加起来，不到六十万。
“还有，”猎头小张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他们承诺，只要您过去，立刻给您组建独立的医疗小组，资源全面倾斜！”
我还没说话，他继续说道。
“哦对了，京城协和也有意向！他们更大方，直接给主任医师的编制！薪水待遇只高不低！而且承诺一年内，给您挂牌成立独立的专家工作室！”
专家工作室。
这是周建明承诺给他外甥刘伟的东西。
前提是，刘伟能评上主任医师。
而我，一个被评价为“经验不足”的人，现在却有人直接要把这个条件送到我手上。
这感觉，很奇妙。
有点不真实。
“陈医生？您还在听吗？”
“在。”
“您看您对哪家比较感兴趣？我可以立刻安排他们跟您对接！”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医生您好，我是华西医院人事处的李主任，冒昧打扰。听闻您已离职，我院对您仰慕已久，不知能否约个时间详谈？我院院长希望能亲自和您通话。”
华西医院。
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我挂了猎头的电话，跟他说晚点回复。
然后，我的手机就彻底疯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有猎头，有各大医院人事处的，甚至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自称是某某院长秘书的人。
开出的条件一家比一家夸张。
3.5 倍的薪水都算是保守的。
有人直接开价五百万年薪，外加一套市区的三居室。
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不断亮起的屏幕，有些恍惚。
原来，我不是没用。
原来，我的十五年，不是白费的。
在周建明眼里一文不值的“经验”，在别人眼里，却是千金难求的珍宝。
讽刺。
真是天大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