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被抓之后，王鸣在村里的威望一下子涨了起来。
以前那些看他眼神躲闪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
“小鸣，听说你把张彪送进去了？”
“小鸣，你可真行啊！”
“小鸣，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王鸣笑着一一应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代办网络要扩大，需要更多的人手。
他让陈林去各村宣传，说王鸣这边要招代办，待遇好，活不累，还能挣钱。
消息传出去，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有退休教师，有退伍军人，有村里的能人，也有在家种地的农民。
王鸣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面试。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问每个人同样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多大年纪？”
“在村里住了多久？”
“认识多少人？”
“会算账吗？”
“会写字吗？”
“愿意跑腿吗？”
问完之后，他让人在旁边等着，继续面下一个。
一天下来，面了五十多个人。
陈林在旁边帮他记，手都写酸了。
“王鸣，”他小声说，“这么多人都要吗？”
“不要。”王鸣说，“只要三十个。”
“那怎么挑？”
王鸣笑了笑。
“看人品。”
第二天，他又面了一天。
两天下来，面了一百多个人。
最后，他挑了三十个。
这三十个人，都是各村口碑好、人缘好、脑子活的中老年人。有的是退休教师，在村里有威望；有的是退伍军人，办事靠谱；有的是村里的能人，会来事。
王鸣把他们召集起来，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开了一个培训会。
三十个人坐成一圈，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叽叽喳喳地聊天。
王鸣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各位大哥，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王鸣说：“大家都知道，国家马上要搞家电下乡了。到时候，农民买家电，国家给补贴。这是个好事，也是个机会。我想请大家帮忙，在村里当代办，帮村民接单、收钱、送货。每卖出去一台，我给两个点的提成。”
有人问：“两个点是多少？”
王鸣说：“一台电视六百块，两个点就是十二块。一台冰箱一千五，两个点就是三十块。一个月卖十台，就是两三百块。”
人群动起来。
两三百块，在2008年的农村，不是小数目。种地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又有人问：“这活好吗？”
王鸣说：“好。就是帮村民宣传宣传，接接单子，收收钱。货我送，账我算，你们只管跑腿。”
有人问：“要是卖不出去呢？”
王鸣说：“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咱们先试试，能卖就卖，不能卖就不。谁都不吃亏。”
人群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还在犹豫。
王鸣等了一会儿，说：“这样，大家回去想想，想的，明天来找我。不想的，也没关系。咱们以后有机会再。”
散会后，有十几个人当场表示愿意。
王鸣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约好明天开始培训。
第二天，培训正式开始。
王鸣把这些人分成几组，每组负责几个村。他给他们发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各种家电的价格、规格、补贴标准，还有接单的流程、收钱的注意事项。
他还教他们怎么跟村民说话。
“不能说‘你要不要买’，要说‘你要不要看看’。”
“不能说‘这个好’，要说‘大家都说这个好’。”
“不能说‘贵了点’，要说‘贵是贵点，但用得久，划算’。”
代办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三天培训下来，三十个人都学会了怎么。
王鸣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顺达家电”的字样。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们就是顺达家电的代办员了。好好，年底还有奖金。”
代办们乐呵呵地走了。
王鸣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他要带着他们，把这个县城的市场，一点一点吃下来。
陈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王鸣，咱们接下来啥？”
王鸣看着远方，说：“接下来，搞宣传。”
“怎么搞？”
“样板户。”
陈林愣了愣。
“啥是样板户？”
王鸣笑了。
“就是给最穷的人送家电，让他们帮咱们打广告。”
陈林挠挠头，不太明白。
王鸣拍拍他肩膀。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王鸣就带着陈林去找刘总。
刘总正在店里算账，看见他进来，赶紧招呼。
“小王，来了？今天要多少货？”
王鸣说：“刘叔，今天不要货，想跟您商量个事。”
刘总放下账本，看着他。
“啥事？”
王鸣说：“我想搞样板户。”
刘总愣了愣。
“样板户？啥意思？”
王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刘总听完，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啊！”
他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小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鸣笑了。
“刘叔，您别夸我。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您支不支持。”
“支持！”刘总一拍桌子，“必须支持！你说，要多少台？”
王鸣说：“先搞五台冰箱。我挑五个最穷、最老实、最有人缘的村民，每家送一台。条件是，让他们逢人就说这是王鸣帮忙‘申请’下来的，国家补贴后还‘赊账’买的，好用，划算。”
刘总点点头。
“行。五台冰箱，我出。你先垫着，等他们帮咱们卖出去了，再从提成里扣。”
王鸣伸出手。
“成交。”
刘总握住他的手，笑了。
“小王，我看好你。”
从刘总店里出来，王鸣直接去找那五个村民。
这五个人，是他早就挑好的。
第一个，是王家村的五保户刘大爷。刘大爷今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破屋里，靠五保金过活。他在村里人缘好，谁家有事都帮忙，大家都敬重他。
第二个，是陈家村的张婶。张婶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出去打工了，就她一个人在家。她身体不好，腰腿疼，可从来不求人。
第三个，是李家村的李大爷。李大爷是退伍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家穷，可从来不抱怨，见谁都笑眯眯的。
第四个，是赵家村的赵叔。赵叔是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家孩子多，负担重，子过得紧巴巴的。
第五个，是孙家村的孙婶。孙婶是个热心肠，谁家有困难她都帮忙。她男人瘫痪在床，她一个人伺候，还要种地，可从来不叫苦。
王鸣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谈。
“大爷，我送您一台冰箱，不要钱。条件是，您得帮我说句话。”
刘大爷愣愣地看着他。
“说啥话？”
“就说这冰箱是王鸣帮忙‘申请’下来的，国家补贴后还‘赊账’买的，好用，划算。”
刘大爷挠挠头。
“这、这不是骗人吗？”
王鸣笑了。
“大爷，这不叫骗人。这叫广告。您帮我宣传，我让您白得一台冰箱。您算算，划算不？”
刘大爷想了想，点点头。
“划算。行，我。”
五个人，全都答应了。
王鸣让刘总把冰箱送来，一家一家装上。
五台冰箱摆在五个破旧的堂屋里，闪闪发光，成了村里最靓的仔。
每天都有村民去串门，看稀奇，蹭凉气，问东问西。
刘大爷按王鸣教的，逢人就夸：这冰箱好啊，省电，制冷快，才花了一千二，国家还给补贴，还能赊账，一个月还一百就行！
张婶也夸：是啊是啊，我早就想买冰箱了，可一直舍不得。这回有补贴，划算！
李大爷也夸：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用上冰箱。感谢国家，感谢小王！
口口相传，来问的人越来越多。
一周时间，王鸣接了五十多单。
冰箱、电视、洗衣机，一件一件往村里送。
刘总那边乐坏了，天天给王鸣打电话：“小王，货不够了，赶紧来拉！”
王鸣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接单送货，晚上算账对账，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陈林比他更累，跑东跑西，送货上门，有时候一天跑十几个村，回来腿都软了。
可兄弟俩都乐呵呵的，因为钱在往兜里进。
一台冰箱，进价一千二，卖一千五，赚三百。一台电视，进价四百五，卖六百，赚一百五。一台洗衣机，进价七百，卖九百，赚两百。
二十多天下来，王鸣算了算账，赚了三万多。
加上之前剩的，他现在有四万五了。
够还张彪的了。
可他已经不用还了。
张彪进去了。
晚上，王鸣把陈林叫来，两人在院子里喝酒。
陈林喝多了，抱着王鸣哭。
“王鸣，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让我啥我啥！”
王鸣拍拍他肩膀。
“行了，别哭了。先把婶儿的病养好，以后有的是活。”
陈林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王鸣，你说，咱们以后能有多大？”
王鸣看着远方的夜空，说：“以后？以后的事多了。先拿下全县，再拿下全省，再拿下全国。”
陈林听得热血沸腾。
“好！我跟你！”
王鸣笑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2008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王鸣的代办网络运行了半个月后，刘总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来村里考察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小货车，装模作样地说来“送货”，实际上就是想看看王鸣到底搞得怎么样。
王鸣正在村委会门口给代办们开晨会，远远看见那辆摩托车，心里就笑了。
这老刘，终于坐不住了。
刘总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往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可他一走进村委会大院，整个人就愣住了。
院子里，三十个代办整整齐齐站成三排，每个人前都别着“顺达家电”的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王鸣站在前面，正在讲话。
“今天的目标，每个村至少接五单。冰箱、电视、洗衣机，什么都可以。记住，一定要把政策讲清楚，把价格说透，把服务做到位。有困难及时汇报，有问题随时联系。”
“是！”三十个人齐声回答。
刘总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鸣转过头，看见他，笑着走过来。
“刘叔，您怎么来了？”
刘总咽了口唾沫，指着那群代办，声音都有点抖。
“这、这些都是你的人？”
“对啊。”王鸣说，“三十个代办，覆盖了全县五十个村。半个月下来，接了三百多单。”
刘总差点没站稳。
“三、三百多单？”
王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这是明细。您看看。”
刘总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手都在抖。
冰箱127台，电视186台，洗衣机89台……
他抬起头，看着王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小王，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王鸣笑了笑。
“刘叔，您别急。我带您去看看。”
他让陈林继续开晨会，自己带着刘总去村里转悠。
第一站，是刘大爷家。
刘大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王鸣进来，赶紧站起来。
“小鸣来了？快坐快坐！”
王鸣摆摆手。
“大爷，不坐了。我带刘叔来看看冰箱。”
刘大爷笑呵呵地打开冰箱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肉有菜有鸡蛋。
“这冰箱好啊！”刘大爷说，“省电，制冷快，用了一个多月了，一点毛病没有。村里人都来问，我都给他们介绍是小鸣帮忙买的。”
刘总看着那台冰箱，又看了看刘大爷那张真诚的脸，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买卖。
这是信任。
第二站，是张婶家。
张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王鸣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
“小鸣来了？快进屋坐！”
王鸣摇摇头。
“婶儿，不坐了。我带刘叔来看看冰箱。”
张婶打开冰箱门，里面也是满满当当。她一边让刘总看，一边说：
“这冰箱真是帮了大忙了。以前剩菜放不住，现在放几天都没事。我儿子打电话回来，我说家里有冰箱了，他还以为我骗他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小鸣这孩子，真是好人。我这一辈子，没人这么帮过我。”
刘总看着她，又看了看王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小子，不只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做人。
第三站，是李大爷家。
李大爷正坐在门口看报纸，戴着老花镜，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看见王鸣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小王来了？这位是……”
“刘叔，县城顺达家电的老板。”王鸣介绍。
李大爷点点头，跟刘总握了手。
“刘老板，你找了个好帮手啊。”
刘总笑着应和。
李大爷把他领进屋，指着那台冰箱说：
“这冰箱，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家电。不是因为它有多贵，是因为它是小王送来的。这孩子，有良心。”
他说着，拍了拍王鸣的肩膀。
“小王，好好。你会有出息的。”
王鸣笑了笑，没说话。
从李大爷家出来，刘总沉默了。
他骑上摩托车，慢慢往回走。
王鸣跟在旁边，也不说话。
走到村口，刘总忽然停下来。
他摘下头盔，看着王鸣，眼神复杂。
“小王，我刘建国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王鸣笑了笑。
“刘叔，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刘总说，“我是真心话。你这套东西，比我在县城开店二十年琢磨出来的都多。”
他顿了顿，又说：
“小王，我有个想法。”
王鸣看着他。
“您说。”
刘总说：“我想扩大规模。咱们不能只满足于这五十个村，要覆盖全县。一百八十七个村，一个都不能少。”
王鸣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扩大规模需要资金。刘叔，您能拿出多少钱？”
刘总想了想，说：“我能拿出三十万。”
王鸣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十万，加上他自己手里的二十万，还差五十万。
“刘叔，三十万不够。”他说，“要覆盖全县，至少需要一百万的启动资金。”
刘总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万？”
“对。”王鸣说，“需要租更大的仓库，买更多的货车，招更多的人。还要给代办们发底薪，搞培训，搞宣传。一百万是最低预算。”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
“小王，你哪来那么多钱？”
王鸣笑了。
“刘叔，我有办法。”
刘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不会是想贷款吧？”
王鸣点点头。
“聪明。”
刘总愣了愣，然后笑了。
“小王，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银行凭什么贷款给你？”
王鸣也笑了。
“凭我的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
“刘叔，您看。这半个月，我卖了三百多台家电，流水四十多万，利润八万多。按这个速度，一年流水上千万，利润两三百万。银行是认数据的。只要我拿出这个，他们就会贷款给我。”
刘总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
他知道，王鸣说得对。
这小子，不只是有脑子。
还有胆量。
“行。”他一咬牙，“小王，我信你。三十万我出，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要是成了，咱们对半分。要是输了，我也不怪你。”
王鸣伸出手。
“刘叔，谢谢您。”
刘总握住他的手，笑了。
“谢什么谢。你小子有本事，我看好你。”
刘总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走了。
王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李行长，县城信用社的副行长。
前世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做事公道，肯给年轻人机会。
他拨了过去。
“喂，李行长吗？我是王鸣。想跟您约个时间，谈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王鸣？哪个王鸣？”
“就是最近在搞家电代购的那个。”王鸣说，“想跟您谈一笔贷款。”
李行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王鸣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田野。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谷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属于他的时代，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