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上有你老婆。”
老张把烟按灭,不敢看我。
我瞥见他屏幕上苏禾的名字,心脏像被冰攥住。她昨晚还红着眼说,失业了暖暖怎么办。
“换我。”我把德茂集团的意向推过去,“把我放上去,让她留下。”
老张瞪大眼:“你疯了?你这是自断前程!”
我没吭声,指尖无意识敲着桌子。
五年后,苏禾成了业内新星。我接过她律师递来的离婚协议。
“为什么?”我问。
她别开脸:“陈老师等了我很多年。五年前你替我下岗,问过我愿不愿意承你这情吗?”
我猛地想起,恩师陈秋山在我离职那天打来电话,语气沉痛:“为家庭牺牲,是男人的担当。”
原来,那不是安慰。
是开场白。
茶水间的空气凝着股铁锈味,是焦虑生锈的味道,几个年轻同事围在咖啡机旁,手指绞得发白。
“听说这次要砍三十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李声音发颤,“隔壁组的老王上礼拜就被约谈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响,“三十个?”我挑眉,“行政部采购那批速溶咖啡的时候,我就知道公司离破产只差个官宣了,难喝到能让人主动写辞职信——这算变相裁员新招数?”
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回到工位时,部门经理老张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紧闭。
百叶窗缝隙里,能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
这不是好兆头,老张只有在处理棘手事时才会揉太阳,比如去年客户临阵跑单,比如前年预算砍半。
我的工位正对着那扇门,屏幕上是刚做完的春季推广案,创意部全员熬了三夜的成果。
右下角邮箱图标闪了闪,是苏禾发来的:“暖暖学校亲子活动,周三下午三点,你能来吗?”
我打字回复:“江超人已收到任务。”
发送完,我起身去老张那边送终版方案,门没锁,我敲了两下就推开了。
老张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鼠标慌乱地点向屏幕右下角——但不够快。
我看见了。
裁员名单的Excel表格,最小化在任务栏,标题栏显示着完整文件名:“Q1人员优化方案-终版-0325”,而就在那瞬间的界面闪动里,我捕捉到了两个字。
苏禾。
她的名字嵌在一串员工编号和部门代码之间,像枚生锈的钉子扎进视网膜。
“有事?”老张声音涩,手已经摸向鼠标,把那个窗口彻底关掉了。
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春季案的终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轻松,“比提案时又优化了数据支撑部分,转化率预估能再提五个点。”
老张没看U盘,他在看我,目光里有种混杂着怜悯和尴尬的东西,“江远啊,”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案子……你做得确实漂亮。”
“应该的,”我转身往外走,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走廊的灯光惨白,我走进消防通道,从十四楼走到一楼,又走上来,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空洞地回荡。
苏禾上周还在说,她负责的客户续约可能有问题,她说的时候眼眶微红,说如果丢了客户,她可能就……
暖暖怎么办?
回到办公区时,已经过了下班点,格子间空了大半。
我坐在工位前,屏幕保护程序是暖暖五岁生时的照片,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右下角有道反光,是我左手虎口那道疤——暖暖三岁时在公园跑向马路,我扑过去抱住她,手磕在道牙上留下的。
疤痕在屏幕光下泛着浅白的凸起。
我点开公司内网,调出近半年各部门绩效数据。
苏禾的名字在客户维护满意度那一栏,标着浅红色——倒数第三档。
她手下两个大客户上季度确实流失了,报表我见过,客观因素占大半,但她那份复盘报告写得苍白无力。
老张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又敲了门,这次他没在揉太阳,而是盯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灰败。
“张总,”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直说吧,名单上有苏禾,对不对?”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那个岗位,优化后职责会合并到市场部,”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公司也是没办法,成本压力太大,苏禾能力不错,但客户维系这块确实……”
“换我,”我说。
老张愣住了。
“把我放上去,把苏禾撤下来,”我从外套内袋摸出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对面,“这是德茂集团那个的全案思路,他们市场总监上周约我私下聊过,对咱们公司兴趣很大,但点名要我来主导。”
老张盯着那几页手绘的架构图和用户路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德茂的预算,抵得上我们部门全年三分之一。”
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虎口那道疤正对着他。
“我现在签了竞业协议,这案子我带不走,但如果你把苏禾的名字换成我,我会在离职前把德茂的意向合同签下来,交接得清清楚楚,他们认的是我这个人,我走了,案子照样能转给其他人——只要开头是我开的。”
“你……”老张眼神闪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公司用我一个,换苏禾留下,外加一个德茂集团,”我笑了,“这账不难算,苏禾性子软,出去找工作经不起折腾,我不一样,猎头电话我这周就接了三个,我被裁,叫人才流动,她被裁……”
我没说下去,只是又敲了下桌面,嗒。
老张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江远,你这……值得吗?”
“值不值我说了算,”我站起身,“流程你处理,明天我会把德茂的联系方式推给小王,后续让他跟进,至于苏禾那边——”
“我懂,”老张打断我,“自愿离职,个人发展原因。”
回家时已经九点,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暖暖蜷在沙发角落,抱着绘本睡着了,苏禾坐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女儿一缕头发,眼圈果然还是红的。
“回来啦,”她抬头,努力想挤出个笑,没成功,“吃饭了吗?我给你热菜。”
“吃过了,”我脱下外套,蹲在沙发前看着暖暖的睡脸,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亲子活动是周三?”
“嗯,”苏禾声音发哽,“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请个假……”
“请什么假,”我把暖暖抱起来,小姑娘在我怀里蹭了蹭,呢喃了句“爸爸”,“我跟老板聊过了,接下来有个外派晋升的机会,去西区管新。”
苏禾怔住了。
“太累,我推了,”我抱着暖暖往儿童房走,声音放得很轻,“正好歇一阵,陪陪暖暖,你工作稳定,家里总得有个人照顾。”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禾从后面抱住我,脸埋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
“江远……”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谢谢你。”
“谢什么,”我推开儿童房门,把暖暖小心地放进被窝,“去洗把脸,早点睡。”
苏禾没动,我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时,她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
“那个外派机会……真的推了不可惜吗?”她小声问。
我走到她面前,虎口那道疤在走廊灯光下很明显,我抬起手,用指节蹭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泪痕。
“不可惜,”我说。
哄睡暖暖后,我回到客厅,茶几上扔着苏禾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行政部群发的下周会议通知,幽蓝的光映着空荡荡的沙发。
我从冰箱拿了罐啤酒,拉开阳台门,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楼下小区花园里,秋千空荡荡地晃着。
手机在裤袋里响起,不是信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陈秋山。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恩师一贯沉稳温和的声音:“江远啊,听说你这边……有些变动?”
消息传得真快。
“嗯,准备休息段时间,”我灌了口啤酒。
陈秋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透过听筒,沉甸甸的,“你是这批人里最有灵气的,太可惜了,不过——”他顿了顿,“为家庭牺牲,是男人的担当,我理解,也尊重。”
“谢谢陈老师。”
“后续有什么打算,随时找我,老师能帮的,一定帮。”
通话结束,我把空啤酒罐捏扁,铝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最后一个工作,老张拍拍我的肩,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部门心意,”他眼神躲闪。
我捏了捏,是现金,挺厚。
“谢了,”我把信封塞进背包,没再多说,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早就收完,只剩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没带走。
走出写字楼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脚步匆忙的人群。
他们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奔向下一场会议、下一个 deadline。
而我,现在要去接暖暖放学。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突然被从运转的齿轮上拔下来,扔进另一条陌生的传送带。
幼儿园门口挤满家长,暖暖的班级队伍出来时,她踮着脚张望,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
“爸爸!”她挣脱老师的手扑过来,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加班,”我蹲下来,把她歪掉的发卡扶正,“以后爸爸接你,开不开心?”
她用力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那爸爸能陪我玩拼图吗?妈妈总说累。”
“能,”我牵起她的手,“今天想吃什么?”
“蛋包饭!上面要画笑脸!”
菜市场的人里,我第一次认真研究番茄的成色、鸡蛋的价格、冷鲜鸡肉和冰鲜的区别,以前这些是苏禾负责,或者直接外卖解决,现在我得学。
第一次蛋包饭失败了,蛋皮破了个洞,笑脸画得像哭,暖暖盯着盘子,小嘴瘪了瘪。
“这是抽象派,”我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毕加索风格,值钱。”
她半信半疑舀了一勺,嚼了嚼,眼睛又亮了,“好吃!”
那就行。
子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早上七点起床,准备早餐,送暖暖上学,然后去超市,回家打扫,洗衣服,研究菜谱,下午三点四十,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苏禾回家越来越晚。
起初她还会愧疚,“今天又有个紧急,”她脱高跟鞋时揉着脚踝,“辛苦你了。”
“没事,”我把温着的菜端上桌,“洗手吃饭。”
后来她不再解释,门锁转动的声音从九点变成十点,再变成十一点,有时带着一身酒气,说是应酬,她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从清新的柑橘调变成沉稳的木香,很贵的那种。
“陈老师介绍的客户,”她说这话时,对着玄关镜补口红,“品位很高,不能怠慢。”
我正蹲着给暖暖系舞蹈鞋的带子,“哦。”
“明天暖暖家长会,你去一下吧?”她合上口红盖子,“我上午要飞上海见客户。”
“好。”
家长会上,老师展示孩子们的手工作品,暖暖做的小房子歪歪扭扭,但烟囱上贴了颗红色的心,老师笑着说:“暖暖说这是给爸爸的,因为爸爸每天都在家。”
其他家长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没躲,迎着那些目光点了点头。
散会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江先生?”他伸出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我是德茂集团市场部的,上次我们总监还念叨您,说您离职太可惜了。”
我握了握手,“现在专职带娃了。”
他表情僵了僵,寒暄两句就匆匆走了,转身时我听见他低声对同伴说:“可惜了,当年多牛的人……”
我没回头。
冲突爆发在暖暖十岁生前一周。
“我想要个漫展主题派对,”暖暖趴在餐桌上画邀请卡,“同学都来,要有很多漫画海报,还有角色扮演!”
“行,”我记在采购清单上,“蛋糕呢?还是蛋包饭?”
“要彩虹蛋糕!爸爸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
生当天,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忙,打气球,挂海报,调试投影仪,照着视频教程烤彩虹蛋糕。
一层一个颜色,抹油时手要稳,客厅被我布置成小型漫展现场,暖暖尖叫着在气球堆里打滚。
苏禾早上出门前说:“我尽量早点回。”
“嗯,”我正用食用色素在蛋糕上画动漫角色,没抬头。
下午派对热闹非凡,十几个孩子在客厅疯跑,尖叫大笑。
暖暖穿着她最爱的角色服装,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拉着我介绍:“这是我爸爸!蛋糕是他做的!海报也是他画的!”
孩子们发出惊叹,有个小男孩问:“你爸爸不上班吗?”
“我爸爸是超人,”暖暖挺起,“专门打怪兽和做蛋糕!”
派对在晚上八点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客厅一片狼藉,彩带、气球碎片、蛋糕渣,暖暖累坏了,洗完澡倒头就睡,嘴角还挂着笑。
我把蛋糕小心放进冰箱最上层,完整的,一口没动过,彩虹色在保鲜盒里鲜艳得不真实。
然后我开始收拾,扫掉碎片,擦净桌子,把气球一个一个踩破,啪啪的破裂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响。
十一点,玄关传来开门声。
苏禾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她扫了一眼整洁的客厅,又看向餐桌——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块净的桌布。
“结束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给暖暖买了礼物,最新款的智能机器人,能编程能对话。”
我擦着灶台,没接话。
“暖暖呢?睡了?”她往儿童房走。
“睡了,”我说。
她折返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我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响,洗碗槽里的泡沫慢慢堆积。
“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缠,”她开始脱外套,“陈老师陪我一直谈到九点才搞定,本来能早点,但后面又……”
“苏禾,”我关上水龙头。
她停住。
我转身,用抹布擦手,虎口那道疤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些,“暖暖等了你一晚上,蛋糕上一共十蜡烛,一都没点。”
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要等你回来吹蜡烛,等到九点,实在撑不住了,”我绕过她,从冰箱里拿出那个保鲜盒,打开,放在她面前,“彩虹蛋糕,我学了三天。”
蛋糕在灯光下像幅褪色的画。
苏禾盯着蛋糕,又抬头看我,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下去,换成一种熟悉的、防御性的冷硬。
“江远,”她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你现在只会跟我说这些了吗?蛋糕,蜡烛,家长会……除了这些,你脑子里还有别的吗?”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谈的单子值多少吗?七位数。”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陈老师把我带进那个圈子,我接触的人、谈的事,是你现在本想象不到的,而你呢?你守着这个房子,守着这些气球和蛋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变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变得没有一点上进心,没有一点……光彩。”
我看着她,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妆,看着她的名牌套装,看着她眼里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傲慢的神情。
然后我笑了。
“是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的上进心,都用在研究怎么让暖暖的蛋包饭上面的笑脸,弧度更标准了。”
苏禾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又像是突然被这句话里的什么刺中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的机器人纸袋,转身走向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