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厨房炖锅噗噗冒着白气。
叶知春关了火,掀开锅盖看了眼汤,浓白的鱼汤翻滚着,她撒了把葱花,香味猛地窜出来。客厅餐桌铺着她下午新买的米色桌布,两支细长的香薰蜡烛立在银质烛台里,还没点。她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周叙那辆黑色轿车还没回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她和周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四十分钟前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鱼汤。”他没回。
叶知春按灭屏幕,转身去摆碗筷。瓷碗碰着木质桌面发出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结婚三年,这套九十平的两居室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每周换鲜花,每天开窗通风,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就像她和周叙的婚姻——净、整洁、无可挑剔,却也像这间屋子一样,少了点活人气。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叶知春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快步走过去。门开了,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抬头看见她,笑容温和得体:“等很久了?”
“没有,汤刚炖好。”叶知春接过他的包和外套,西装上带着室外的凉意,“今天这么晚?”
“临时开了个会。”周叙弯腰换鞋,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抱歉,忘记看手机了。”
“没事,菜还热着。”
周叙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碰了碰,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像完成某个固定流程。他身上的气息净清冽,是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三年没换过。
饭桌上,鱼汤冒着热气。
“味道不错。”周叙舀了勺汤,称赞得真心实意。
叶知春夹了块鱼肉到他碗里:“今天下班路上买的,很新鲜。”
“嗯。”周叙吃了,又夹了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你今天没去店里?”
“下午去的,四点就回来了。”叶知春小口喝着汤,余光看着他。周叙吃饭的样子很文雅,背挺得很直,夹菜、咀嚼、吞咽,每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结婚头半年叶知春还会找话题,今天店里来了什么客人,隔壁花店老板娘又说了什么八卦,周叙会听,会适时点头微笑,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渐渐地,她发现他只是听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焦点却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
“对了,”周叙忽然开口,“下周末我得出趟差,去杭州,三天左右。”
叶知春筷子顿了顿:“这么突然?”
“上的事,临时定的。”周叙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叶知春笑了下,那笑容在脸上有点僵,“我都习惯了。”
周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很暖,手指修长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个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像某种程式化的补偿。
“回来给你带礼物。”他说。
“好啊。”叶知春说,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周叙主动洗碗,叶知春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盘,他袖子卷到小臂,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三十五岁,事业有成,相貌端正,性格温和,所有人都说她嫁得好。
连她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如果不去细想那种如影随形的距离感的话。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闺蜜沈乔。叶知春接通,走到阳台。
“嘛呢?”沈乔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商场。
“刚吃完饭。你呢?”
“陪我闺女买衣服,小姑娘挑得我头疼。”沈乔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跟周叙今天没安排?今天不是你们结婚纪念吗?”
叶知春一怔。
她握着手机,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厨房。周叙已经洗好了碗,正用毛巾擦着手,动作不紧不慢。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不是今天,”叶知春听见自己说,“是明天。”
“啊?我记错了?”沈乔顿了顿,“不过周叙肯定记得吧?他那么细心的人。”
叶知春没接话。
沈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软下来:“哎,男人嘛,工作一忙就容易忘。你提醒提醒他,周年纪念总不能就这么过了。”
“嗯。”
挂了电话,叶知春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转身回屋时,周叙已经不在厨房了,客厅也没人。书房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又看了眼手机历。
三月十七号。明天才是。
可去年呢?前年呢?叶知春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不起来周叙到底有没有特意庆祝过结婚纪念。好像有,好像又没有。他每年都会送礼物,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包,包装精美,价格不菲,递给她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纪念快乐。”
但她总记不清那些礼物具体是在哪一天收到的。可能是当天,可能提前几天,也可能推后几天。周叙太忙了,忙到连这种子都需要“协调时间”。
就像他整个人生一样,永远妥帖,永远不出错,也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书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周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叶知春倒了杯水,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她转身走向玄关,那里挂着周叙回家时脱下的西装外套。
明天要送去洗,她想检查一下口袋里有没有东西忘记拿出来。
手伸进左侧内袋,空的。右侧内袋,摸到一个硬质的小方块。叶知春掏出来,是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用旧了,边角有点磨损,是周叙用了很多年的那个。
她打开钱包。透明夹层里着两张卡,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再往里翻,现金不多,几张百元钞叠得整齐。另一侧的夹层鼓鼓的,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叶知春的手指顿住了。
那层夹层通常放照片。她记得刚结婚时,她给过周叙一张自己的证件照,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去。周叙当时接过,笑着说“好”,然后放进了钱包。但她从没真的看过他有没有放。
现在,隔着薄薄的皮革,她能摸到那张照片的轮廓。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客厅墙壁上一闪而逝。书房里的通话声停了,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叶知春忽然有点慌,像是要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她应该把钱包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碰。
可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拨开了那个夹层的扣子。
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
叶知春低头看去,整个人僵在了玄关昏暗的光线里。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边缘微微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明媚灿烂,带着点肆无忌惮的青春气。
那张脸,叶知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是她自己。
又不是她自己。
照片里的女孩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褐色泪痣,而叶知春没有。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时嘴角会不自觉往右边歪一点,俏皮得很,而叶知春笑得更含蓄些。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里有种她从未有过的、飞扬的神采。
这是叶知秋。她的双胞胎姐姐。
叶知春的手指开始发凉。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姐姐去世五年了,车祸,当场就走了。葬礼那天周叙陪她去的,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燥温暖,说“节哀”,说“以后有我”。
可现在,姐姐的照片出现在周叙的钱包里,藏在最贴身的位置。
她颤抖着手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锋利,是周叙的笔迹。叶知春认识,他签文件时就是这个字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那行字写着:
“我的爱人。2009.10.23”
2009年。十四年前。
那时候叶知秋还活着。那时候叶知春还不认识周叙。那时候姐姐从来没提过,她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对象姓周。
玄关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下来。叶知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书房的门把手转动了,脚步声朝客厅走来。
“知春?”周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灯没亮。他大概以为她去卧室了。
叶知春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慌乱地把照片塞回夹层,扣好扣子,将钱包塞回西装口袋。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刺得她眼睛发涩。
周叙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看着她,微微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叶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刚在找明天要穿的外套,有点冷。”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叶知春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客厅里传来周叙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被打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彻底碎了。
她想起周叙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那是在姐姐的葬礼上,她哭得几乎站不稳,周叙作为姐姐的“朋友”来帮忙。他扶住她,递来纸巾,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一瞬间的失神。
当时她以为那是同情。
后来周叙开始约她吃饭,看电影,送她回家。交往半年后他求婚,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说“我愿意”,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时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想,那颤抖,那失神,那过分用力的拥抱——
到底是因为谁?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周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春,你睡了吗?”
叶知春咬住手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回去。等了几秒,她才用尽量正常的声音说:“还没,马上。”
“那我先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好。”
脚步声远去,浴室传来水声。叶知春慢慢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头发有些凌乱。她盯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脸。
这张和叶知秋有九分相似的脸。
左眼下方,本该有颗泪痣的位置,净净。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周叙有时候会看着她出神,她问他看什么,他就笑笑说“没什么”。他总喜欢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她眼角下方。他送她的第一条项链,吊坠是片小小的秋叶形状,她说“真好看”,他说“适合你”。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给她的。
浴室水声停了。叶知春迅速抹了把脸,脱掉外衣钻进被子,背对着门侧躺。几分钟后,周叙推门进来,带着沐浴露的湿气。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
这个拥抱曾经让她觉得安稳。
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
“知春,”周叙在她耳边轻声说,呼吸拂过她颈侧,“下周出差回来,我们出去吃顿饭吧。就我们俩。”
叶知春闭着眼,没说话。
“我知道最近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听起来那么真诚,“以后我尽量调整,好不好?”
她应该感动。应该转身回抱住他,说“没关系我理解”。应该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那样,扮演那个懂事、体贴、不吵不闹的妻子。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叙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睡吧。”
灯关了。黑暗笼罩下来。
叶知春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弱月光。身后传来周叙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他总是睡得很快,睡眠很好,从不失眠。
而她此刻无比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钱包里的照片。褪色的字迹。“我的爱人”。2009年。
姐姐从未提及的过去。周叙初见她时那个失神的眼神。三年来相敬如宾的每一天。那些体贴、温柔、无可挑剔的好——原来全都长着一张她熟悉的脸,却又不是给她的。
眼泪终于滚下来,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它们流。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张照片,姐姐灿烂的笑容,周叙锋利的字迹。然后更多的细节翻涌上来,像蛰伏已久的暗礁,在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轮廓。
周叙的书房,那个她很少进去的房间。书桌第二个抽屉永远锁着。有一次她问钥匙在哪,他说丢了,后来就再没提过。
他手机从不让她碰,但她也从来不看,觉得夫妻之间该有信任。
他每年清明都会单独出门一天,说是去给已故的老师扫墓。
叶知春想起姐姐去世前的样子。那段时间叶知秋情绪很糟,电话里总说些消极的话,她跑去陪她,姐姐却总躲着她哭。她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姐姐只是摇头,说“你不懂,春儿,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当时以为姐姐只是抑郁症又严重了。
现在想来,那辆在雨夜里冲出护栏的车,那个官方定论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周叙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是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势。叶知春浑身僵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那张照片可以解释为怀念故人,那行字可以解释为年少轻狂时写下的痴话。也许一切只是个令人不快的巧合,也许周叙只是还没能从过去走出来,也许他娶她,真的只是因为她恰好是叶知秋的妹妹,又恰好长了张和姐姐相似的脸。
也许。
叶知春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那一线在视野里模糊成惨白的光带。
明天周叙上班后,她要进一趟书房。
不管那个锁着的抽屉里有什么,她都必须知道。
第二天早上,叶知春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被子被整齐地铺在另一侧,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了张字条。她伸手拿过来,周叙的字迹工整清晰:“早餐在锅里温着,我去公司了。晚上见。”
字条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这是他结婚后养成的习惯,说是要让她每天起床都有好心情。
叶知春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上午八点二十。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眼皮沉得发胀,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餐桌上摆着煎蛋和牛,盘子下也压了张字条:“记得吃。”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周到,体贴,无可挑剔。
叶知春端起牛杯,手有点抖。她放下杯子,走到玄关。那件西装外套还挂在衣帽架上,深灰色,熨烫得笔挺。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
她没把它拿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外套。
昨晚的片段在脑子里闪回。照片。字迹。周叙沉睡的呼吸。她睁着眼到凌晨四点,数着窗帘缝隙外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无数个问题在喉咙里翻滚,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需要冷静。需要证据。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沈乔。叶知春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醒了没?昨天后来怎么样?周叙想起来没?”沈乔连珠炮似的问。
“想起来了。”叶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他说晚上出去吃。”
“真的?那就好!”沈乔明显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周叙那种人怎么可能忘记。他定哪儿了?有惊喜不?”
“没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行行行,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沈乔笑了,“对了,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可能没睡好。”叶知春说,“没事。”
挂了电话,她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这张和叶知秋有九分相似的脸。
叶知春忽然抬手,用食指按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可照片上姐姐的那个位置,有颗小小的褐色泪痣。她记得姐姐总说那是“爱哭痣”,说以后要是哭了就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我从来不哭。”姐姐说这话时总是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
可叶知春见过她哭。很多次。在最后那几个月里。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回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
周叙的书房在次卧,平时他不在家时都锁着。但叶知春有钥匙——不是周叙给的,是她去年找锁匠偷偷配的。当时她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夫妻之间不该这样。可现在她庆幸自己留了这手。
钥匙在首饰盒最底层,用绒布包着。叶知春拿出来,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她想起昨晚周叙在书房打电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想起那个永远锁着的第二个抽屉。
钥匙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知春推开门。书房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和周叙常用的那款木质香薰的味道。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整面书柜,窗前摆着深色实木书桌,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书,收拾得净净。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文具、便签、充电线,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果然锁着,是老式的铜锁,很小,但很结实。
叶知春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锁眼很净,没有锈迹,说明经常使用。她站起来,在书桌周围找了找,没发现钥匙。又去书柜前,一排排看过去。大部分是专业书籍,金融、管理,还有些英文原版。最下面一层塞着几个收纳箱,她一个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旧杂志。第二个是文件资料。第三个……
叶知春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有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小。她拿起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张旧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
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深褐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叶知春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钢笔字,清秀工整,是女生的笔迹。
是叶知秋的字。
叶知春的手指开始发抖。她认得姐姐的字,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她匆匆翻了几页。是记,断断续续的,从2008年9月开始,记录大学生活。社团活动,课程,朋友……还有一个人。
“今天在图书馆又遇到周叙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金灿灿的。我假装找书,从他旁边走了三次,他一次都没抬头。气死我了。”
“辩论社活动,周叙是反方三辩。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句都在点上。结束的时候我跑去问他问题,其实那些问题我自己都知道答案。他说‘你挺有想法的’,我高兴了一晚上。”
“他请我喝茶了。是我最爱喝的珍珠茶,全糖。他说‘女孩子不是都怕胖吗’,我说‘我吃不胖’。其实我回去跑了四十分钟步,但值了。”
叶知春一页页翻着,翻得越来越快。那些字迹在她眼前跳动,模糊,又清晰。她看见2009年3月的一页,姐姐写着:“今天我们在一起了。在场旁边那条小路上,他吻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放烟花。”
2009年10月23。就是照片背面那个期。
那天的记只有一行字,写得又重又深,几乎要划破纸页:
“周叙说,我是他的爱人。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等他生时洗出来送他。我要在背面也写这句话。我的爱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心脏要炸开了。”
叶知春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猛地合上记本,像被烫到一样扔回箱子里。箱子里的照片散落出来,其中一张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是合照。叶知秋和周叙,在某个公园里。姐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头靠在周叙肩上。周叙那时还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比现在长些,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他搂着姐姐的肩,手指紧扣。
叶知春见过周叙很多种笑。温和的,礼貌的,客气的,甚至温柔的。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都在发光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怀里那个人的笑容。
她盯着照片,直到眼睛发酸。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叶知春浑身一僵。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周叙的声音:“知春?你在家吗?”
他回来了。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叶知春手忙脚乱地把记本和照片塞回箱子,盖上盖子,推进书柜最底层。她站起来时太急,膝盖撞在书桌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知春?”周叙的声音靠近了。
书房门没关。叶知春一抬头,就看见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书柜,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找本书。”叶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回来了?”
“文件忘拿了。”周叙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头晕。”叶知春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找到书了吗?”
“还没。”周叙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翻找着什么。叶知春的心跳快得发疼,她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去看第二个抽屉或者书柜底下。
但周叙只是拿了份文件,就合上了抽屉。
“找到了。”他转身,看向她,“你要找什么书?我帮你。”
“不用了,突然不想看了。”叶知春说着,往门口走。经过周叙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他的手很暖。叶知春却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周叙低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真没事?”
“真没事。”叶知春抽回手,“你快去公司吧,不是要开会?”
周叙没动,依然看着她。书房里光线昏暗,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知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
叶知春屏住呼吸。
“……是不是生我气了?”周叙说,语气里带着试探,“因为昨天的事。”
叶知春愣了愣:“昨天什么事?”
“纪念。”周叙苦笑一下,“我查了历,是今天。可我今晚临时有个饭局,推不掉。对不起,我又……”
他没说完,但叶知春懂了。
昨晚沈乔打电话来,他可能听见了。或者只是巧合,他今天自己查了。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站在这里,以为她的反常是因为他忘了纪念。
多讽刺。
叶知春想笑,又想哭。最后她只是摇摇头:“没事,工作重要。”
“不,不重要。”周叙放下文件,双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你更重要。我让助理把饭局推了,我们晚上出去吃,好吗?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法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歉意和讨好。如果是昨天之前,叶知春会感动,会扑进他怀里说“没关系”。
可现在,她只想知道,他看着她的这双眼睛,到底是在看叶知春,还是在看叶知秋。
“好。”她说,声音涩。
周叙似乎松了口气。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很轻的一个吻:“那我先去公司,晚上六点来接你。你……好好休息,脸色真的不好。”
“嗯。”
周叙走了。关门声响起后,叶知春还站在原地。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额头被吻过的地方在发烫。那个吻那么温柔,那么熟悉。三年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这样吻她,晚上回家也是。她曾经以为那是爱,是习惯,是婚姻里细水长流的温情。
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叶知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通。
“春儿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在忙吗?”
“没有,妈,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梦见你姐姐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梦到她小时候,你俩抢糖吃,她把你惹哭了,又抱着你哄……”
叶知春的喉咙发紧。
“妈,”她打断母亲,声音有点抖,“我问你个事。姐姐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谈过恋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妈?”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
“就是突然想起来。姐姐那时候,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叶知春能听见电话那头母亲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有过。但那时候你姐姐……情绪不太好。那段时间她总是哭,也不肯说是为什么。我问她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她摇头,说‘妈,你别问了,是我配不上他’。”
叶知春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休学了。说想静一静。再后来……”母亲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再后来就出事了。那个男孩子……我后来在葬礼上见过他一次,远远的,没说话。他看起来很难过。”
“他叫什么名字?”叶知春问,明知故问。
“不记得了。好像姓……姓周吧。你姐姐那时候不提,我也不好多问。”母亲叹了口气,“春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叶知春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过两天回去看你。”
“好啊,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叶知春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那道光带挪到了她脚边,暖烘烘的,可她只觉得冷。
配不上他。
姐姐说,她配不上他。
为什么?
叶知春站起来,重新走到书柜前,拖出那个箱子。这次她没有翻记,而是在箱子里继续翻找。照片,校徽,几枚硬币,一些零碎的小东西。然后,在箱子最底下,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信封大小的东西。
抽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有些开裂了。
叶知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小心地撕开封口,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纸张。
她抽出来。是信,好几页,写满了字。还是姐姐的字迹,但比记里的潦草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像是眼泪。
她展开第一页。
“周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对,应该说,我早就该离开了。我拖了太久,久到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叶知春的手开始抖。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就着昏暗的光线往下读。
“医生今天说,我的情况在恶化。我知道,我能感觉到。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想象的。我怕有一天我会伤害你,或者伤害别人……”
“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吃药,治疗,我都试过了。可没有用。我还是我,还是这个破碎的、糟糕的我。你说你不介意,你说你会陪我。可是周叙,我介意。我介意自己变成这样,介意每次看到你担心的眼神,介意那些我控制不了的崩溃和疯狂……”
“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我的爱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对吗?我看着你为了我推掉工作,为了我熬夜,为了我一次次跑医院……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妈今天打电话,说知春毕业了,进了家设计公司,做得很不错。她还给我看了照片,知春笑得很开心。她一直比我坚强,比我阳光,比我……正常。她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我在想,如果站在你身边的人是她,你会不会轻松很多?至少她不会像我这样,整天疑神疑鬼,整天担惊受怕,整天……像个怪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写不下去了。周叙,忘了我吧。找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人。如果那个人是知春……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能看见我的脸。”
“就当是我自私吧。就当是我最后的任性。我想要有个人替我爱你,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妹妹。至少这样,我的一部分还能留在你身边。”
“永别了。我的爱人。”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信纸上有大片的水渍,把墨迹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灰蓝色。
叶知春盯着那几页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反复读最后那几行。“如果那个人是知春……其实也挺好的。”“我想要有个人替我爱你,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妹妹。”
所以姐姐知道。
她知道周叙,想过周叙,甚至……甚至想过让她代替她,留在周叙身边。
那周叙呢?
他知道这封信吗?他知道姐姐的这些想法吗?他娶她,到底是因为她是叶知春,还是因为她是叶知秋的妹妹,有一张和叶知秋相似的脸?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相敬如宾的夜夜——
到底有多少是给她的,有多少是给姐姐的?
叶知春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想起婚礼那天,周叙掀开她头纱时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她当时以为那是深情。
想起每次她笑的时候,他总会愣一下,然后才跟着笑。
想起他总喜欢摸她的头发,说“你头发比你姐姐软”。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来她这三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下来。叶知春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柜,手里攥着那封迟到了五年的信。
她该哭的。可眼睛涩得发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是周叙发来的微信:“餐厅位置发你了,六点我去接你。记得穿暖和点,晚上降温。”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和早上字条上那个一模一样。
叶知春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打字回复:“好。”
一个字。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地上,背靠着书柜,闭上眼睛。
晚上六点。餐厅。纪念。
她要去。她要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看着这个钱包里藏着姐姐照片、书房里锁着姐姐记和绝笔信的男人。
她要亲口问他。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她要知道全部真相,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隐瞒,每一个谎言。
叶知春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她把信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放回箱子最底层,再把箱子推回书柜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叶知春走到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和周叙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他的备注:“老公”。
叶知春点开备注,删除,重新输入。
她打了“周叙”两个字,停住。删掉。
又打了“姐夫”,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清空输入框,退出聊天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茫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叶知春转身回屋,开始为今晚的晚餐挑衣服。衣柜里挂满了周叙给她买的裙子,他说她穿浅色好看,说这件显气质,那件衬肤色。
她一件件看过去,最后选了条黑色的,最简单的款式。
镜子里,穿着黑裙的女人静静看着她。长发,白肤,眉眼精致。和照片上的叶知秋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姐姐爱笑,笑得张扬肆意。她安静,笑得含蓄收敛。
姐姐眼角有泪痣。她没有。
姐姐是周叙的“爱人”。她是周叙的“妻子”。
多可笑。
叶知春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就像这三年里的每一次,就像她早就练习过千百遍那样。
然后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晚,她会穿上这条裙子,化上精致的妆,和周叙去吃那顿纪念晚餐。她会微笑,会点头,会听他说话,会扮演那个完美的、体贴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打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姐姐当年的主治医生。母亲提过,姐姐在疗养院住过一段时间。
第二个,打给周叙的表哥,那个医生。她记得周叙提过,他有个表哥在精神科。
第三个……
叶知春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微微发抖。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连成了线,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眼泪。
叶知春没有看窗外。她低着头,在搜索框里输入“疗养院”三个字,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等待接通的时间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分。
离晚餐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离真相,还有一段很长的、泥泞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她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