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花我爸的钱装自己的阔。
每年除夕订六万的酒席,呼朋唤友,风光无限。
结账的时候,他总会拍着我爸肩膀:「兄弟,这次又麻烦你了。」
麻烦了十几年,我爸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直到今年,我妈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我去三亚,要么继续当你哥的提款机。」
我爸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订了机票。
除夕那天,大伯带着十口人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那张告示,手里的电话都气得摔了。
而我们,正在三亚的海边,吃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年夜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刚下班,大伯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建军,在忙啥?”大伯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
我爸开了免提,一边换鞋一边回话:“没忙,刚到家。哥,有事?”
“大壮那手机不行了,卡得厉害。我看新出那款就不错,你先给我转两万,我过两天周转开了就给你。”
我正在客厅写东西,闻言笔尖一顿。
大壮,我堂哥,三十岁的人,没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他那个去年才买的手机,性能足够把市面上所有游戏跑一遍。
我爸嗯了一声,语气有点犹豫:“两万?一个手机……”
“哎,孩子大了,要面子。再说了,过年跟朋友出去,手机不行也拿不出手。你这个当叔的,不支持一下?”
我爸沉默了。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锅铲往灶台上一磕,发出刺耳的响声。
电话那头的大伯还在继续:“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赶紧的。我跟大壮等着去拿货。”
说完,电话就挂了。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爸拿着手机,站在玄关,没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摔在沙发上。
“陈建军,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爸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就这一次。”
“每一次你都说就这一次!”我妈眼睛红了,“从我嫁给你,你哥大事小事哪次不是找你?大壮上学、毕业、找工作,哪次不是你掏钱?他家换房子,你说当弟弟的得帮衬,拿了十万。现在一个手机又要两万!我们是什么?印钞机?”
我爸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很低:“他是我哥。”
“你哥?你哥把你当什么了?陈建军,我跟你说,我受够了。”我妈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历,“还有七天过年。今年,你要么跟我去三亚,机票酒店我都看好了。要么,你留在这,继续给你哥当他的好兄弟,当他的提款机。你自己选。”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被用力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求助的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我刚写好的一份家庭开支明细推到他面前。
上面清楚地列着,过去一年,明确转给我大伯的钱,有记录的,是七万三千。
不包括那些他临时要的五百、一千的现金。
我爸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没说一句话,拿起外套,又出门了。
我知道,他又去给我大伯送钱了。
那一晚,我爸没有回家。
我妈在房间里也没出来,晚饭谁都没吃。
我知道我爸去了哪里。他口袋里现金不够,肯定是去银行取了钱,然后送到大伯家。或许,大伯还会留他喝顿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一些“还是咱们兄弟亲”之类的话。
而我爸,会在这份虚假的亲情里,获得一点可悲的满足。
第二天早上,我爸回来了,眼圈发黑,身上一股烟味。
他默默地给我们做了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我对面。
“小驰,你妈她……”
“还在房里。”我喝着粥,没抬头。
“她看好的机票,是哪个?”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愧疚,还有我看不懂的决绝。
“你想通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是哪个航班?”
我放下碗,拿出手机,把我和我妈之前选好的那个航班信息调出来给他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我知道了。”他起身,拿起公文包,“我去上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他这句“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然后准备回家安抚我妈,让这件事翻篇?还是他真的动摇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只是冷笑一声。
“他要是真想去,昨天就不会去送钱。小驰,别抱希望。我已经想好了,他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的心已经冷了。
这个家,就像一个被白蚁蛀空的堤坝,看起来还完整,其实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垮掉。
而我大伯,就是那只最肥的白蚁。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和我妈几乎没有交流。我爸几次想开口,我妈都直接避开。
年味越来越浓,家里的空气却越来越冷。
大伯又打来过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通知我爸,今年的年夜饭,他已经订好了,还是老地方,城南那家最贵的酒楼,六万八一桌的套餐,他订了两桌。他说今年请的朋友多,要热闹热闹。
我爸对着电话,半天只说出一个“好”字。
第二个电话,是在除夕前两天。
“建军,你把那两桌的钱先付一下。我这边请客要花钱的地方多,手头紧。”大伯的语气理所当然。
我爸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但他最后还是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
我妈在客厅看着电视,电视里喜气洋洋,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走过去,小声问她:“妈,你还走吗?”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
“走。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