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每次请客,最后都是我买单。
上次说请我们吃饭,点了一桌子菜。
结账时他摸遍全身:"哎呀,忘带钱包了,嫂子你先垫着。"
这次他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周末我请大家吃饭。"
我笑了笑,出门前特意把卡留在了家里。
饭桌上他殷勤得很,给公婆夹菜,给老公敬酒。
结账时,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嫂子,不带卡怎么买单?"
我反问:"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全桌瞬间安静。
家族群里,许明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庆祝我奖金到手,老地方见。”
底下立刻跟了一排公公婆婆的笑脸表情。
我老公许明哲也激动地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沈悦你看,我弟就是大方,又请客。”
我看着他那张与有荣焉的脸,笑了笑。
没回复。
许明哲有些不满。
“我弟在群里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看到了。”
我说。
“看到了你好歹回个话,一家人,别搞得那么生分。”
我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许明哲这才满意了。
他哼着歌去洗澡,完全没注意到我嘴角的冷笑。
又是这套。
结婚三年,小叔子许明杰“请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每次都说得豪气云。
点菜时专挑贵的点,什么龙虾鲍鱼,眼都不眨一下。
气氛烘托到最高点时,服务员进来买单。
他便开始了他经典的表演。
摸遍全身的口袋,一次比一次夸张。
最后一脸“懊恼”和“惊讶”。
“哎呀!我钱包呢?肯定是出门急忘带了!”
然后,全家人的目光,就会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婆婆会第一个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沈悦,你先把钱垫上,都是一家人,别让服务员看笑话。”
公公跟着点头。
“是啊,明杰就是丢三落四的。”
许明哲则会用胳膊肘轻轻碰我。
“快去吧,多大点事。”
许明杰自己,更是理直气壮。
“嫂子,你先垫着,我回头微信转你。”
这个“回头”,就是遥遥无期。
第一次,我信了。
第二次,我忍了。
第三次,我习惯了。
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一个固定节目。
许明杰负责请客,我负责买单。
他赚足了孝顺大方的好名声,而我,成了那个冤大头。
上一次,又是这样。
点了一桌子三千多的菜。
结账时,他故技重施。
我付完钱,回到家,半夜给他发消息。
“明杰,上次的饭钱,方便的话转我一下。”
他回得很快。
一个问号。
“?”
我耐着性子。
“就是你请客那次,我垫付的3280元。”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
“一家人吃顿饭,还谈钱?”
“我哥都没说啥,你一个女人家家的,这么计较嘛?”
“伤感情。”
看着这几行字,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聊天记录给许明哲看。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也是,为这点钱跟他计较什么?”
“他是我亲弟弟,请爸妈吃顿饭,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该表示一下吗?”
“你一个月工资那么高,还在乎这三千两千的?”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不过是个外人,一个会挣钱的提款机。
所以,当许明杰这次又在群里表演时,我决定了。
我不会再当那个傻子。
周六晚上,我们准备出门。
我换好衣服,拎起包。
许明哲催促道。
“快点快点,别让爸妈和明杰等急了。”
我点点头,走到玄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我拉开包,把里面的钱包和卡包都拿了出来,随手放在鞋柜上。
“就去吃个饭,带这么多东西,重死了。”
我只拿了一部手机,和一串钥匙。
许明哲没在意这个细节。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我们到了“老地方”,一家名叫“福满楼”的海鲜餐厅。
公婆和小叔子已经到了。
一看到我们,婆婆刘玉梅就拉下脸。
“怎么才来?每次都让长辈等你们。”
许明哲赶紧赔笑。
“妈,路上有点堵车。”
许明杰则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菜单。
“哥,嫂子,快坐,就等你们了。”
他那副样子,仿佛真是他要买单似的。
我没说话,安静地坐下。
一顿饭,吃得倒是“其乐融融”。
许明杰表现得殷勤极了。
给公公许正宏倒酒。
“爸,您多喝点,这酒对身体好。”
给婆婆刘玉梅夹菜。
“妈,您尝尝这个,美容养颜。”
对许明哲,更是称兄道弟,一杯接一杯地敬。
“哥,这个多亏了你,我敬你一杯。”
许明哲被哄得飘飘然,脸都喝红了。
全家人都夸许明杰懂事、能、孝顺。
只有我,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滑稽的表演。
许明杰偶尔会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嫂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我淡淡一笑。
“没有,挺好的。”
他似乎觉得我今天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杯盘狼藉。
许明杰打了个饱嗝,招了招手。
“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先生您好,一共消费4860元。”
许明杰看都没看账单一眼。
他站起身,开始了他熟悉的表演。
先拍了拍左边的口袋。
空的。
又拍了拍右边的口袋。
也是空的。
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惊讶”。
“咦?我钱包呢?”
他夸张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甚至还弯下腰看了看桌子底下。
婆婆的剧本,准时上演。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忘带了?”
许明杰“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哎呀!肯定是!换了件衣服,钱包忘在旧外套里了!”
他说着,笑眯眯地把目光转向我。
全家人的目光,也跟着他,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那眼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仿佛我天生就该为这顿饭付钱。
许明哲也习惯性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
“沈悦,快去吧。”
许明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戏谑和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嫂子,那就麻烦你了。”
我没动。
我甚至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气氛有了一丝凝滞。
许明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听话地起身。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嫂子?没听见吗?去把单买了。”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笑了。
笑得很灿烂。
全家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搞懵了。
许明杰皱起眉,有些不耐烦。
“你笑什么?快去啊!”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的、带着嘲讽的笑容。
“哦,我知道了。”
他拖长了音调,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
“嫂子出门是不是没带卡啊?”
他以为这是在将军。
以为我只是闹点小脾气,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笑着问我。
“嫂子,不带卡怎么买单?”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终于开了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清晰无比。
我反问。
“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话音落下。
全桌瞬间安静。
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公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许明哲震惊地看着我,嘴巴微张,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而许明杰,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冻的劣质面具,一点点碎裂开来。
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恼羞成怒的涨红。
服务员站在一旁,看看我们,看看账单,一脸的不知所措。
许明杰的脸色,像调色盘一样精彩。
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这无异于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
婆婆刘玉梅最先反应过来。
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沈悦!你说的是什么话!”
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指责。
“明杰好心好意请全家吃饭,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就是让你垫付一下吗?又不是不还你!”
“一家人,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没看她。
我的目光,依然落在许明杰的脸上。
“妈,您可能没听清。”
“是明杰说,他请客。”
“既然是他请客,理应由他付钱。”
“我只是一个被请的客人,没有义务为主人买单。”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许家人的心里。
“你……”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明哲终于坐不住了。
他用力拉了拉我的胳膊,脸上满是哀求和焦急。
“沈悦,你少说两句!”
“多大点事,闹成这样,让服务员看笑话吗?”
“你别任性了,赶紧去把钱付了,我们回家再说。”
他想把我拉起来。
我坐着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许明哲,你觉得,这是任性吗?”
他躲开了我的眼神。
“好了好了,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掏口袋。
掏了半天,脸色也变了。
他的钱包里,只有几百块现金。
他的手机支付额度,早就被他拿去氪金游戏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无动于衷。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服务员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显然,她看出来这一家人是在上演“谁来买单”的戏码。
许明杰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压低声音。
“沈悦,你故意的吧?”
我笑了。
“是啊。”
我承认得坦坦荡荡。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公公许正宏打了圆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刷我的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拿着卡出去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许明哲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车子刚在楼下停稳,他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沈悦!你今晚到底想什么!”
他冲我低吼,声音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让我多没面子!让爸妈多没面子!”
“我爸最后拿卡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你满意了?”
我解开安全带,平静地看着他。
“许明哲,丢脸的不是我。”
“是你的好弟弟,许明杰。”
“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次次说着请客,次次让人垫付,他有脸,我没脸替他兜着。”
“还有你。”
我转向他。
“你作为他的亲哥,作为我的丈夫,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被他当冤大头,你不觉得丢脸吗?”
许明哲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都是一家人,你计较什么!”
又是这句话。
“一家人”。
真是个好用的词。
可以用来道德绑架,可以用来理直气壮地占便宜。
我没再跟他争吵。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进了家门。
一进门,他就把钥匙狠狠地摔在玄关柜上。
“沈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必须去给爸妈道歉!给明杰道歉!”
我没理他。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
我从书架的最里层,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笔记本。
棕色的牛皮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我拿着笔记本,走到客厅,把它放在许明哲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吧。”
许明哲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狐疑地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脸色,随着他翻页的动作,一点点地变了。
从愤怒,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这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结婚三年来,我为他们许家花的每一笔“冤枉钱”。
“2021年3月12,明杰请客唱K,我垫付2180元。”
“2021年5月1,全家海边旅游,明杰说公司报销,后未果,我垫付酒店住宿费7800元。”
“2021年10月2,明杰请客吃饭,福满楼,我垫付3280元。”
“2022年1月20,妈生,明杰抢着买单,说卡刷不出来,我垫付金手镯8999元。”
“2022年4月8,明杰换手机,差3000元,找我借,至今未还。”
……
每一笔,都有期,有事由,有金额。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最后一页,是今天。
“2024年X月X,明杰请客吃饭,福满楼,预计消费5000元左右。注:本人未带卡。”
许明哲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那不是一本账本,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从你第一次劝我‘别计较’的时候开始。”
我说。
“我只是想记下来,看看这份‘不计较’,到底价值多少钱。”
“现在看来,还挺值钱的。”
我指着最后一页的汇总金额。
“不多不少,三年,一共是十三万六千七百八十元。”
“这还不算平时给他买衣服,买鞋,充游戏币的零头。”
“许明哲,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多大点事’吗?”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本账本。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也仿佛第一次,认清了他的家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妈”。
他下意识地想挂断。
我按住了他的手。
“接。”
我说。
“让他们听听,这十三万,是怎么一回事。”
许明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手机,最终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婆婆尖锐的、充满怒火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许明哲!你老婆呢!让她接电话!”
“她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