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打来电话，说她腰椎间盘突出，实在带不动两个孩子了。
「小敏啊，你来帮姑姑几个月吧，姑姑真的撑不住了。」
我二话不说就去了，毕竟小时候姑姑也帮过我家。
到了才知道，她那个「带不动」，是嫌累不想带。
我成了全职保姆，洗衣做饭带娃，一刻不停。
第五天晚上，姑父吃着我做的饭，突然说：「小敏啊，你在这儿吃住，每月交 3000 伙食费吧，大家都方便。」
我愣住了：「姑父，我是来帮忙的。」
他理所当然：「帮忙也得吃饭啊，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姑姑在旁边装聋作哑。
我放下筷子，回房间收拾行李。
当晚就走了。
一个月后，姑姑打电话来：「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姑父就是随口一说。」
我淡淡回了句：「哦，我也是随口就走。」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午休。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着“姑姑”两个字。
我接起电话。
“小敏啊。”
姑姑苏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很虚弱。
“姑姑，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我的腰，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让躺着，一点都不能动。家里两个小的没人管，你姑父一个，又要上班，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这，我这真是撑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话语断断续續。
“你小时候，家里困难，你爸妈出去打工，要不是我把你接到家里带了两年，你得吃多少苦。姑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家里乱成一团，浩浩跟静静衣服都穿反了。小敏，你来帮姑姑几个月，就几个月，等我腰好了就行。”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那几年，姑姑确实对我很好，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姑姑你别哭，我过去。”我没多想，直接答应了。
“哎，哎，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心疼姑姑。”她的声音瞬间明朗许多。
挂了电话，我立刻上网买了最近一班去她城市的高铁票。简单收拾一个行李箱，跟公司请了长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四个小时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地铁，我拖着箱子站在姑姑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尖叫的声音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我推开门。
客厅里玩具扔了一地，沙发上堆着脏衣服。我姑姑苏秀蓮，那个电话里说腰疼得动不了的人，正半躺在沙发上，翘着腿，聚精会神地刷着手机。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我一眼。
“小敏来啦，快进来，外面热吧。”她语气平常，没有半点电话里的虚弱。
四岁的王静和七岁的王浩从房间里冲出来，像两颗小炮弹。
“你是谁？”王浩上下打量我。
“这是你们小敏姐，快叫人。”苏秀莲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放下行李箱，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里有点发闷。
“姑姑，你腰怎么样了？”我问。
“哎哟，别提了，疼。动一下就跟针扎一样。这不，只能躺着。”她嘴上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你先去把东西放下，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然后看看厨房有什么，随便做点吃的，我跟你两个弟弟都饿了。”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我拉着箱子过去，那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楼的背面，又暗又闷。床上堆着一堆杂物。
我没说什么，把杂物搬到地上，把行李放好。
回到客厅，苏秀莲还在刷手机。我走进厨房，水池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筷，上面飘着一层油。锅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残羹。
我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洗碗，刷锅，擦灶台，把发臭的垃圾打包。然后翻遍冰箱，找出仅剩的一点肉和蔬菜。
用了快一个小时，我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饿得直叫。
“快吃吧。”我对他们说。
苏秀莲这时才慢悠悠地从沙发上挪过来，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盐放少了，小敏，下次多放点。你姑父口味重。”她评价道。
我没说话，默默给她盛了一碗饭。
这顿饭，她吃得心安理得。吃完，碗一推，又躺回了沙发。
“碗你收一下啊，我腰疼。”
我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满桌的狼藉和两个闹腾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这个所谓的“帮忙”，可能跟我想的不一样。
第二天我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我住的房间不隔音，外面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姑父王建军六点要起床上班，我得提前把早饭做好。
厨房还是昨晚的样子，一片狼藉。看来他们都没有睡前收拾的习惯。
我熬了粥，煎了鸡蛋，顺便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王建军黑着脸从房间出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卫生间。等他出来，饭菜已经摆在桌上。
他坐下就吃，一句话不说。
苏秀莲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说：“小敏真能。建军，你今天有口福了。”
王建军没理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往桌上一放，拿上公文包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个字。
“你姑父就那臭脾气，别理他。”苏秀莲倒是替他解释了一句。
早饭后，苏秀莲说她腰不舒服，要回房躺着。送两个孩子去幼儿园的任务自然落在我头上。
我一个外地人，本不认识路。靠着手机导航，牵着两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送完孩子回来，洗衣机的衣服已经洗好了。我把衣服晾上，然后开始打扫那个像被洗劫过的客厅。扫地，拖地，把玩具一个个捡起来放好。
刚收拾完，苏秀莲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词：“三缺一”、“老地方”、“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从房间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小敏啊，我出去一下，约了医生做理疗，对腰好。午饭你自己吃点，下午早点去接孩子。”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穿上鞋。
我看她那个样子，走路带风，哪里像腰椎间盘突出。
“姑姑，我陪你去吧？”我试探着问。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不用不用，理疗中心男人不方便进。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就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下午四点，我去幼儿园接王浩和王静。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楼下的活动中心，我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窗户边上那张麻将桌，坐着四个女人，其中一个，笑得最开心的，就是我姑姑苏秀莲。她摸牌的动作，码牌的利索劲，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两个孩子也看见了。王浩大叫：“妈妈！”
苏秀莲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匆忙跟牌友说了几句，站起身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走这条路？”她语气有些不善。
“幼儿园回家的路就这一条。”我平静地回答。
她有点尴尬，强行解释：“我理疗做完了，路过这里，被张阿姨她们拉着看两眼。真的是，盛情难却。”
她说完，又立刻捂住腰：“哎哟，不行，站久了腰又开始疼了。小敏，快扶我回去。”
我看着她拙劣的表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领着孩子往前走。
晚上，王建军回来，苏秀莲已经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了。
“今天腰怎么样？”王建军随口问。
“疼死我了！下午去做理疗，一点用都没有。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遭这份罪嘛。”她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
我正在厨房做饭，听着客厅里的对话，觉得无比讽刺。
王建军好像信了，还安慰她：“行了行了，小敏不是来了吗？你就好好歇着吧。”
晚饭，我特意按照苏秀莲早上的吩咐，多放了盐。
王建军吃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咸？小敏，你做饭会不会看分量？”
我还没开口，苏秀莲先说话了：“你这人真难伺候。昨天说淡，今天说咸。小敏第一次来，还不熟悉你的口味，慢慢就好了嘛。小敏才多大，能给你做饭就不错了。”
她这话说得好像在维护我，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句句都是在点我，提醒我，我在这里的身份就是一个做饭保姆。
那天晚上，我躺在又小又闷的房间里，怎么也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