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见自己从山崖坠落,鲜血染红岩石。
而推我下去的,是我认识了二十八年的闺蜜苏晓梦。
她依偎在那个黄毛混混怀里,拍着手笑:“让你多管闲事!”
那一刻我才知道,为了她口中“真爱”的山里男人,她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劝她分手那天。 这次我不劝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婚礼我来办,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进大山。”
我最后看见的,是苏晓梦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假哭时的泪珠,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粉色的指甲在夕阳下闪着光,一下一下地拍着掌。
“活该!让你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小时候我们玩闹时那样。
只是那时她不会在我坠下山崖时鼓掌。
赵狂野的手从我背上收回,他在裤子上擦了擦,仿佛刚才推我的动作脏了他的手。这个留着黄色长发、手臂上纹着扭曲蛇形图案的男人,咧开一嘴黄牙,揽过苏晓梦的腰。
“这下清净了。”他说。
我的身体在坠落,风灌进耳朵,淹没了他们后来的笑声。但我看见苏晓梦靠在他怀里,仰着脸说什么,赵狂野低头亲了她一下。
真恩爱啊。
岩石刮过我的侧脸,肋骨撞在突出的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我努力想抓住什么,指甲翻裂,在石头上留下十道血痕。
最后是头先着地。
我听见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小时候和苏晓梦一起踩碎枯叶。
血从耳朵、鼻子、眼睛里流出来,温温热热的。视野变成红色,然后变暗。那片血色里,最后定格的是悬崖边上两个依偎的身影。
苏晓梦,我十七年的闺蜜。
我们从小学同桌到大学室友,分享过同一碗泡面,挤过同一张床,说过将来要做彼此的伴娘,老了要住对门。
上周她还趴在我床上,晃着脚说:“清辞,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今天她看着我死。
因为我要她打掉孩子,离开那个把她当生育工具、家里有三个“买来”媳妇的深山混混。
她说:“你就是嫉妒我有男人爱。”
她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说:“我的孩子要是没了,就是你的。”
所以她看着赵狂野把我推下来时,拍着手笑。
黑暗彻底吞没我之前,我想——
如果有下一世。
苏晓梦。
赵狂野。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清辞,你说话呀!”
声音很急,手指在我眼前晃。
我猛地睁开眼。
苏晓梦的脸离我只有十厘米,妆化得很精致,睫毛刷得分明,嘴唇是今年最流行的蜜桃色。她皱着眉头,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另一只手护着小腹。
那个动作我很熟悉。
前世她刚查出怀孕时,就总是这样,仿佛那还不是一个胚胎,而是需要严防死守的稀世珍宝。
“你发什么呆呀?”她撅起嘴,“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我环顾四周。
我的公寓,米色沙发,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全糖加珍珠,一杯三分糖。墙上挂着我和苏晓梦大学毕业时的合照,两个人搂着脖子,笑得看不见眼睛。
期是2023年9月12。
我重生了。
回到了苏晓梦告诉我她怀孕,并坚持要嫁给赵狂野的那天。
前世这一天,我苦口婆心劝了她四个小时,说到嗓子沙哑。她哭着说我嫉妒她,摔门而去。三天后她搬去和赵狂野同居,一个月后我追到那个深山村庄,死在那里。
“清辞?”苏晓梦伸手在我额头探了探,“没发烧呀,怎么傻乎乎的。”
我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我知道她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笑起来时先抿右边嘴唇。我知道她紧张时会捻衣角,撒谎时眼睛会往左下角瞥。
我也知道,三十天后,她会看着我从山崖上坠落,拍手叫好。
“清辞?”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上了不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我怀孕了,狂野说要娶我,带我回他老家办婚礼。他老家可漂亮了,山清水秀的...”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苏晓梦愣了一下。
前世这时候,我已经跳起来抓着她肩膀摇晃,问她是不是疯了。
“你...你不为我高兴吗?”她迟疑地问,手指又摸向小腹,“我就要当妈妈了,你就要当妈了。”
妈。
前世她也这么说。后来赵狂野推我时,她说:“你这个妈,还是死了比较让我放心。”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能急。
不能现在撕破脸。
赵狂野那个村子,是个封闭的犯罪窝点。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被拐卖的女性关在那里。他家里有亲戚在本地派出所,前世我报警,电话转了一圈回到村长那里,第二天我就“意外”坠崖了。
这次,我要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一个一个来。
“高兴。”我听见自己说,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当然高兴。”
苏晓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不反对了?”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拿起茶,喝了一口。三分糖,还是太甜了,“你找到真爱,有了孩子,是双喜临门。”
苏晓梦扑过来抱住我,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冲进鼻腔。
“清辞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刚才我还担心你生气呢...”
担心我生气?
前世她摔门出去时,头都没回。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僵硬。
碰到她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抑制不住的意。我现在就能掐住她的脖子,用力,再用力,让她也尝尝窒息而死的滋味。
但不能。
太便宜她了。
“对了,”苏晓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狂野说他老家规矩多,婚礼要在那边办。你会来当我的伴娘吧?说好的,我们要当彼此的伴娘。”
“当然。”我说。
不仅要当伴娘。
我还要亲手为你准备一场毕生难忘的婚礼。
“太好了!”苏晓梦跳起来,转了个圈,宽松的裙子飘起来,“我要穿大红色的婚纱,狂野说他们那边新娘子都穿红色,喜庆。我还要...”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婚礼的设想。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心里在列清单:
第一,收集赵狂野和那个村庄的犯罪证据。
第二,找到可靠的警方或媒体渠道。
第三,让苏晓梦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她的“真爱”面目被撕碎。
第四,让他们都活着,但比死更痛苦。
“...清辞,你怎么又在发呆?”苏晓梦伸手在我面前晃,“你今天好奇怪。”
我看向她。
她的脖子侧面,有一块淡淡的瘀青,被粉底盖过,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前世我注意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不小心撞的,眼神闪躲。
现在我知道,那是赵狂野掐的。
因为他“前妻”逃跑未遂,他喝了酒,把气撒在她身上。而苏晓梦的选择是,第二天帮着赵狂野把那个女人的脚链系得更紧些。
“你脖子怎么了?”我问,声音很轻。
苏晓梦下意识捂住那块皮肤,眼神飘忽:“啊...这个,不小心撞门上了。狂野已经骂过我不小心了,他还给我揉了好久呢...”
她说着,脸上泛起红晕。
恋爱脑到这种程度,也是罕见。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狂野说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就明晚,好吗?”
鸿门宴。
前世也有这顿饭。赵狂野在饭桌上不停地灌我酒,试探我知道多少,话里话外警告我别多管闲事。苏晓梦全程星星眼看着他,觉得他“有魄力”、“够男人”。
“好啊。”我笑着答应。
这次,该我试探他了。
苏晓梦的手机响了,特别铃声——一段土味情歌。她甜蜜地接起来:“狂野~”
声音能滴出蜜。
我起身走向厨房,假装倒水,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对话。
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城市灯火璀璨。这个我奋斗了八年才站稳脚跟的城市,这个我和苏晓梦约定要一起买房养老的城市。
她选择了深山、混混、和一个把她当生育工具的男人。
还为此了我。
倒完水,在流理台边,慢慢喝。
苏晓梦还在打电话,背对着我,时不时发出娇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瘀青,仿佛那是爱的印记。
我想起坠崖前她说的话。
“谁让你多管闲事,活该!”
活该。
我笑了。
好,苏晓梦。
这一世,我不管了。
我不仅不管,我还要亲手把你送进你梦寐以求的“爱情”里。
让你好好享受。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微博推送的一条新闻:《多名女性深山失踪,警方提醒注意安全》。
配图是个模糊的地图,其中一个红圈,就在赵狂野老家的县。
我保存了新闻截图。
“清辞!”苏晓梦打完电话,蹦蹦跳跳过来,“狂野说明天订了那家很贵的料店,他说要好好感谢你!”
“太破费了。”我说。
“他说应该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苏晓梦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清辞,我真的好幸福。有狂野,有宝宝,还有你。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之前担心我,怕我被骗。但狂野真的不一样,他虽然看起来凶,但对我特别温柔。他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要把我当公主宠...”
公主。
是啊,囚禁在深山里的公主。
“对了,”她突然直起身,表情认真,“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狂野他们老家那边...规矩比较多。女孩子嫁过去,就要听丈夫的话,不能总想着往外跑。可能我结婚后,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来找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是怕我生气。
前世我听到这话,当场炸了,说她被洗脑了。
现在我只是点头:“入乡随俗,我理解。”
苏晓梦松了一口气,又抱住我:“清辞你最好了!不过你别担心,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接你去玩!狂野老家真的特别美,像世外桃源一样!”
世外桃源。
囚禁、暴力、愚昧的世外桃源。
“好啊。”我说,“我很期待。”
苏晓梦又聊了一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说明天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遍又一遍地洗手。碰到她的皮肤,让我觉得脏。
抬头看向镜子。
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是冰冷的火焰。
沈清辞,二十八岁,重生第一天。
前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特别是后脑,那个撞碎的位置。
我抬手摸了摸,完好无损。
但记忆里的痛楚和坠落感,真实得像刚刚发生。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小姐吗?”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江砚书,法制栏目的记者。我们收到匿名举报,关于偏远山区可能存在人口拐卖的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江砚书。
这个名字我前世死后才知道。他是在我死后三个月,潜入那个村庄调查的记者。曝光了那个犯罪窝点,救出了被囚禁的女性。
他也差点死在那里。
赵狂野的堂哥用锄头砸了他的头,他重伤住院三个月。
而现在,他提前出现了。
因为我的重生,因为我已经开始行动——今早出门前,我以匿名方式向几家权威媒体发了举报信,附上了我记得的所有细节。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江记者,”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平静,“我有证据,有很多证据。我们见面聊吧。”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客厅,拿起苏晓梦喝过的那杯茶。
全糖加珍珠,甜得发腻。
就像她对赵狂野所谓的“爱情”。
我把茶倒进水池,看着黏腻的液体消失在排水口。
苏晓梦,我的好闺蜜。
你不是要爱情吗?
我给你。
我给你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爱情,一场让你铭记终身的婚礼。
让你和你的“真爱”,在牢里相亲相爱,永生永世。
我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
搜索:录音笔,微型摄像头,警报器。
一件一件加入购物车。
付款时,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和苏晓梦十六岁的合照。
两个女孩穿着校服,头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清辞和晓梦,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
我拿起照片,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
然后打开抽屉,把照片扣着放进去。
永远结束了,苏晓梦。
从你看着我坠崖,拍手叫好的那一刻。
从你选择那个男人,放弃我们二十八年友情的那一刻。
从你明知那是火坑,还要把我拖下去的那一刻。
我们之间,只剩下复仇了。
关灯前,我给江砚书发了条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咖啡馆见。我有赵狂野和他背后犯罪网络的详细资料。”
发送。
黑暗笼罩房间。
我闭上眼睛,看见的依然是坠落时的血色黄昏。
但这一次,坠落的不会是我。
轮到你们了。
我的好闺蜜。
和她的“真爱”。
江砚书比约定的早到十分钟。
我走进咖啡馆时,他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抬头看见我,略微怔了一下。
“沈小姐?”他站起身,个子很高,穿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老师而不是调查记者。
“江记者。”我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我要了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江砚书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您的匿名举报信写得很详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获得这些信息的?尤其是关于赵狂野和他所在村庄的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我死后,是他冒死潜入那个村子,曝光了一切。他的报道救出了五个被囚禁的女性,但也让他自己头部重伤,留下了终身后遗症。
我可以信任他。
但重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闺蜜苏晓梦要嫁给他。”我说,声音平静,“赵狂野,那个黄头发、手臂有蛇形纹身的男人。她怀孕了,坚持要跟他回老家结婚。”
江砚书的眉头皱了起来:“您劝阻过吗?”
“劝了。”我笑了,笑容应该很难看,“她说我嫉妒她有男人爱。”
服务生送来咖啡,我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很好,我需要这种清醒的。
“我查过那个村子,”江砚书打开电脑,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非常封闭,几乎与世隔绝。近五年有七起女性失踪案的最后线索都指向那个区域,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他把屏幕转向我。
照片是航拍的,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小村落,几十户人家,房子老旧。其中一张放大后,可以看到一个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女性衣物——在那样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去年拍的。”江砚书说,“我们尝试过派人进去,但生面孔一出现就会被盯上。村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女性不能单独外出,不能使用手机,不能和外人说话。”
我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前世我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村里的女人都低着头走路,眼睛从不与人对视。有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从门缝里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被一只男人的手拽了回去。
“我闺蜜要去那里生活。”我说,“她说那是世外桃源。”
江砚书沉默了几秒:“您打算怎么做?”
“帮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我看着他的眼睛,“风风光光地嫁进去。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亲自送她出嫁,不是吗?”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太危险了。”他直截了当,“如果那个村子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你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会做好准备的。”我说,“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昨晚列出的清单:
微型摄像设备(纽扣式、钢笔式)
GPS定位器(隐蔽型)
紧急求救装置(卫星信号)
赵狂野及其家族成员的背景调查
那个村庄的详细地形图和人口结构
江砚书一条条看完,抬头看我:“你计划得很周全。”
“因为我没有第二次机会。”我说。
这是真话。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我:“沈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这么...决绝?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会选择报警,或者强行阻止朋友。”
我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流如织,几个女孩说笑着走过,手里提着购物袋。那么普通,那么安全的生活。
前世我也拥有过。
直到我被推下山崖。
“江记者,你相信预感吗?”我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做了个梦,很真实的梦。在梦里,我去了那个村子,试图带我闺蜜离开。然后我被推下了山崖,而她站在崖边拍手笑。”
我顿了顿,让这个画面在空气中停留几秒。
“在梦里,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村里有几个院子挂着铁链。窗户后面有女人在哭,但没有人去救她们。”
江砚书的脸色严肃起来。
“那不是梦。”他说,“是潜意识的预警。你看过太多相关信息,大脑把它们拼凑成了梦境。”
“也许吧。”我不置可否,“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记得每一个细节——赵狂野推我时手心的汗,我闺蜜笑声的调子,山崖上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
实际上,这些都不是梦。
是我的记忆。
是我的死亡。
“我会帮你。”江砚书最终说,“但你必须答应我,随时保持联系。每天至少报一次平安,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我会立刻带人进去。”
“好。”
“还有,”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这个给你,已经调试好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和一个纽扣。
“钢笔有录音和摄像功能,连续工作八小时。纽扣是定位器,信号很强,山里也能用。”他解释,“我会在你的手机里装一个隐蔽的警报程序,连续按三次电源键,就会向我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谢谢。”
“不用谢。”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小姐,你要做的事,很危险。但你闺蜜...真的值得你这样冒险吗?”
值得吗?
前世坠崖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不是为她。”我说,“我是为那些可能还在那里受苦的女人。也是为我自己——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个噩梦会跟着我一辈子。”
这是部分真话。
完整的真话是:我要让苏晓梦和赵狂野付出代价,让那个罪恶的村庄曝光,让所有参与者受到惩罚。
江砚书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交换了加密的联系方式,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他还要去调查赵狂野家族在本地派出所的关系网——这是关键,如果没有内部保护伞,那个村子不可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手机震动,苏晓梦发来一串消息:
「清辞清辞!狂野把餐厅订好了!超贵的那个怀石料理!」
「他说要好好招待你,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你明天一定要穿漂亮点哦,我让狂野叫几个他的哥们一起来,都是单身,说不定你有看对眼的呢!」
我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走到街角的花店,我买了一束白玫瑰。
抱着花走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黄昏时分,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追鸽子。
我拿出手机,给苏晓梦回复:
「好啊,我很期待。」
然后我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拍了一张抱着白玫瑰微笑的照片。
配文:「最好的闺蜜要结婚了,真心为她高兴。永远爱你,我的女孩。」
发送,设置仅苏晓梦可见。
三十秒后,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清辞!”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发的那条...我看到了...我好感动...”
“傻瓜,哭什么。”我的声音温柔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吗?”
“嗯!一辈子!”她抽了抽鼻子,“清辞,你真的不生气了吗?我之前还担心...”
“担心什么?”我问。
“担心你觉得狂野不好,不想理我了。”她小声说,“其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清辞,这次我真的遇到真爱了。狂野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虽然看起来凶,但对我特别好。我半夜想吃酸的,他骑摩托车出去给我买。我脚肿了,他给我按摩...”
她细数着那些“好”。
每一件,在前世她都对我说过。
那时我相信了,以为赵狂野也许真的会为她改变。
直到我看见他掐着她脖子往墙上撞,因为她偷偷给家里打电话。
直到我看见她跪在地上捡被他摔碎的碗,手指被划破流血,他还骂她笨手笨脚。
直到我坠崖前,听见她对他说:“推下去,一了百了。”
“那很好啊。”我说,“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清辞你真好。”她又哭了,“那明天见?狂野说六点,他开车来接我们。”
“好。”
挂断电话,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手里的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无瑕。
我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把整束花扔了进去。
转身离开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砚书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里是赵狂野的初步背景调查:
赵狂野,30岁,初中辍学,有故意伤害前科(19岁时打断他人肋骨,因未成年且达成和解,未入狱)
家庭情况:父母早亡,由叔叔赵大山抚养长大。赵大山,54岁,现任赵家村村长。
可疑记录:近五年内,赵狂野的银行账户有数笔不明来源的大额汇款,单笔最高20万。
关联人物:赵大山的小舅子在当地派出所任副所长。
我看完资料,删除邮件。
果然。
前世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报警后警察来得那么慢,为什么问话时态度敷衍。
原来如此。
家族式犯罪,加上地方保护伞。
难怪那么多年,那个村子成了法外之地。
我继续往下翻,江砚书还发来了一份名单——近十年赵家村“娶进来”的媳妇,一共十三个。其中五个有完整的身份信息,另外八个只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籍贯,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而那五个有信息的,全部来自贫困地区,家庭情况复杂,失踪后家人要么不报案,要么报案后不了了之。
我把名单保存到加密文件夹。
这将是扳倒他们的关键证据之一。
第二天晚上六点,赵狂野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洗得很净。人也是,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紧身黑T恤和牛仔裤,手臂上的蛇形纹身完整露出来。看见我时,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沈小姐,久仰久仰。”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手心有汗。
前世这顿饭,我全程紧张戒备,几乎没怎么吃。他一直灌我酒,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苏晓梦坐在旁边,只会傻笑。
这一次,我主动握紧了他的手,笑容灿烂:
“该我说久仰才对,晓梦天天在我耳边夸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狂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苏晓梦从副驾驶探出头,脸上洋溢着幸福:“清辞快上车!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烟味。座位上铺着廉价的蕾丝座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里面塞着一张小小的B超照片。
苏晓梦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身献宝似的拿起平安符:“清辞你看,这是宝宝的第一张照片!狂野特意去庙里求的符,说我们母子平安。”
B超照片上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
但苏晓梦看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
前世她也这样。
后来孩子六个月时,赵狂野喝醉了推她,她摔倒了,孩子没保住。赵狂野说:“女人嘛,还能再生。”她哭了一个星期,然后继续给他做饭洗衣。
“真可爱。”我说,“你们一定会是很棒的爸爸妈妈。”
赵狂野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探究。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车子启动,驶向市中心最贵的那家料店。
路上,苏晓梦一直在说话,说婚礼的设想,说赵狂野老家的风景,说将来要生三个孩子。
赵狂野偶尔几句,语气霸道:“生几个我说了算。我们老赵家需要传宗接代,至少两个儿子。”
苏晓梦娇嗔地打他一下,然后甜蜜地靠在他肩上。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包里摸到了那支钢笔。
轻轻按下开关。
晚餐过程比前世顺利得多。
我主动敬酒,夸赵狂野有担当,夸他们郎才女貌。赵狂野带来的两个“哥们”——都是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戒备,几杯酒下肚后,也开始称兄道弟。
“沈小姐爽快!”一个叫阿彪的举杯,“来,我再敬你一个!以后晓梦嫁到我们村,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子!”
我笑着了,杯底朝下。
“彪哥客气了。晓梦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嫁过去,我还得拜托你们多照顾她。”我说着,眼眶适时地红了,“她从小被家里宠着,没吃过苦,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苏晓梦感动得眼泪汪汪:“清辞...”
赵狂野拍拍我的肩:“放心,我的女人,我能让她吃亏?”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发疼。
我笑着点头,又给他倒酒:“赵哥,我再敬你。晓梦跟我说了你对她多好,我听了都羡慕。现在像你这样有责任心的男人不多了。”
赵狂野被捧得飘飘然,几杯之后,话开始多了。
“沈小姐,不瞒你说,我们村是偏了点,但好处多。”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山清水秀,空气好,吃的都是自己种的,纯天然。不像城里,什么都打农药。”
“是啊,晓梦也这么说。”我附和。
“而且我们村团结。”阿彪话,“一家有事,全村帮忙。不像城里,对门住几年都不认识。”
“这种人情味现在确实难得。”我点头,“不过...我听说有些村子规矩特别多,嫁过去的女人都不能出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狂野的眼神锐利起来。
苏晓梦赶紧打圆场:“哪有那么夸张!狂野他们村就是传统一点,女人主要顾家,但也不是不能出门啦...”
“哦,这样啊。”我做出放心的表情,“那我就放心了。毕竟晓梦性格活泼,要是整天关在家里,非得闷坏不可。”
赵狂野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小姐想多了。晓梦是我老婆,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关着她?就是刚去的时候得适应适应,我们村山路多,她又不认识路,怕她走丢了。”
“也是,安全第一。”我举起杯,“来,再敬赵哥,想得真周到。”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赵狂野已经醉得走路摇晃,阿彪扶着他。苏晓梦去结账,我站在餐厅门口等。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阿彪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妹子,你人不错。哥提醒你一句,晓梦嫁过去是享福的,你少点心,对大家都好。”
我转头看他:“彪哥这话说的,我就这么一个好姐妹,能不心吗?”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些别的什么:“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对了,吃香喝辣。投错了...”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
投错了,生不如死。
苏晓梦结完账出来,赵狂野已经半躺在后座睡着了。她歉疚地看我:“清辞,不好意思啊,狂野他今天太高兴了...”
“没事,理解。”我帮她拉开车门,“你们路上小心。”
“嗯!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车子驶离。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拿出那支钢笔,关掉录音。
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旧手机——这是今天特意带来的,里面只存了江砚书的号码。
我拨过去。
“结束了?”他接得很快。
“嗯。录音发你邮箱了。赵狂野提到了‘适应期’和‘山路多怕走丢’,这是他们惯用的说辞。”
“明白。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暂时没有怀疑。赵狂野的两个朋友中,那个叫阿彪的试探了我一下,让我‘少心’。”
江砚书沉默了几秒:“你要更加小心。阿彪,本名王彪,有两次非法拘禁的前科,都是因为帮‘朋友’看着逃跑的女人。”
果然。
“婚礼期定了吗?”他问。
“还没,苏晓梦说明天去选子。”我说,“江记者,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狂野的‘前妻’。”我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应该是个被拐卖的女性,试图逃跑过,被抓回去了。现在可能还被关在村里。”
江砚书的声音凝重起来:“有线索吗?”
“赵狂野喝醉时提过一句,‘上一个不听话的,现在老实了’。苏晓梦的表情很不自然。”我说,“如果这个人存在,她可能是最关键的证人。”
“我会查。”
“还有,”我补充,“婚礼我打算帮他们办得风光一点。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布置。”
江砚书明白了:“设备我会准备好。但沈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踏进去,可能就...”
“我想好了。”我打断他。
从重生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挂断电话,我慢慢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震动,苏晓梦发来消息:「到家了!狂野吐了一路,好心疼。但他说今天特别开心,因为得到了你的祝福~」
我回复:「他开心就好。你也早点休息,孕妇不能熬夜。」
「嗯嗯!爱你清辞!晚安!」
我盯着那句“爱你”,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爱。
真廉价的一个字。
廉价到可以一边说着爱,一边看着对方去死。
到家后,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
有些家里有爱,有些家里有秘密。
有些家里,有锁链和哭声。
我拿出今天买的东西——一盒香薰蜡烛,是苏晓梦最喜欢的栀子花香。
点燃一,放在阳台的小桌上。
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栀子花的味道弥漫开来。
前世苏晓梦总说,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我们偷用她妈妈香水被发现的夏天。
那时我们以为,友谊会天长地久。
以为彼此会是对方婚礼上的伴娘,孩子的妈,老了一起跳广场舞的伙伴。
我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要看着另一个死。
另一个要亲手送她进。
蜡烛燃到一半时,江砚书发来了新邮件。
附件里是几张模糊的、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照片。一个瘦弱的女人被两个男人拖着走,女人的脸上有伤,嘴巴被胶带封住。
拍摄时间:一年前。
地点:赵家村所属的镇汽车站附近。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找到她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