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
人生中第一次离刑事案件这么近。
起因只是一杯,十几块钱的一点点QQ美眉茶。
那天是周末,晚上八点多。
我窝在沙发里刷剧。
剧很烂,但瘾很大。
越刷越嘴馋,脑子一热就点开了外卖软件。
手指不听使唤。
地址填的是我家。
小区19栋5号。
和隔壁6号门对门,隔了不到两米的走廊。
下单时间,20点23分。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去冰。
不加糖。
换茶底。
多加椰果和茶冻。
我还跟我妈开玩笑。
说这杯茶是我的精神续命水。
少一口都不行。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头也不回地说:
“大晚上喝茶,不怕睡不着?”
我笑嘻嘻回她:
“人生苦短,先甜再说。”
外卖显示骑手距离越来越近。
20点51分。
骑手点击已送达。
我还没起身。
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很轻,很礼貌,敲了两下。
然后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咔嚓,很清晰。
骑手标准作。
放门口,拍照,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慢悠悠地起身。
披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
伸手去拉房门。
时间,20点53分。
从骑手拍照到我开门。
只隔了一分钟。
门开的那一刻。
我愣在原地。
门口空空荡荡。
外卖袋没有。
茶杯没有。
连一张包装纸都没有。
地垫上净净。
只有我自己昨天掉的头发。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门口。
就好像。
从来没有东西被放在这里过。
而就在我开门的同一秒。
隔壁。
19-6的房门。
咔哒一声。
轻轻关上了。
声音很轻。
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第一反应就是:
我的茶。
被隔壁拿走了。
一分钟。
就一分钟。
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
骑手放下茶,转身进电梯。
隔壁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抓起茶。
迅速缩回去。
关门。
然后我开门。
正好听见关门的余音。
时间卡得死死的。
像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茶到了?”
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
“没了。”
“什么没了?”
“茶没了。”
我妈擦着手走出来。
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门。
“被偷了?”
我点点头。
“应该是隔壁。”
“我刚开门,就听见他们关门。”
我妈皱起眉头。
“不至于吧?一杯茶也偷?”
我也觉得不至于。
但事实摆在眼前。
一分钟。
外卖消失。
隔壁关门。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总不能是茶自己长腿跑了。
或者骑手本没放?
不对。
我明明听见敲门声和拍照声。
骑手的作流程我太熟了。
他们不会冒被投诉的风险谎报送达。
而且。
如果骑手没放,隔壁关门又怎么解释?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垫。
没有水渍,没有痕迹。
茶是封口的,就算打翻也会有印子。
但什么都没有。
净得反常。
我妈拍了拍我肩膀。
“算了,一杯茶,我转钱给你,重新点一杯。”
我摇摇头。
不是钱的事。
是憋屈。
骑手刚放好。
我一分钟不到开门就没了。
这种感觉。
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还被骂了一句“活该”。
更憋屈的是。
我知道是谁的。
就住在对面。
一门之隔。
却拿他们没办法。
总不能为了一杯茶砸门。
我站起来,关上门。
回到沙发上。
剧还在播,但我已经看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那杯茶。
去冰,不加糖,换茶底。
多加椰果和茶冻。
我精心搭配的配方。
现在不知道在谁的肚子里。
或者。
本还没被喝掉。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他们拿茶的动作那么快。
是不是经常这么?
是不是早就盯上我家门口的外卖了?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凉。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今天丢的是茶。
明天呢?
后天呢?
我点更贵的外卖怎么办?
快递放在门口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
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盯着那个“已送达”的状态。
犹豫要不要投诉骑手。
但我知道,不是骑手的错。
他有拍照为证。
投诉他,我不忍心。
可不投诉,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正纠结着。
我妈坐到我旁边。
“要不,去问问?”
“问问隔壁?”
“对,客气点问,万一真是误会呢?”
我想了想。
也是。
万一真是误会呢?
万一他们只是刚好那个时间点关门呢?
万一茶是被别人拿走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总得试试。
我站起来。
“行,我去问问。”
我妈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俩走到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
走廊的灯又亮了。
隔壁19-6的门紧闭着。
猫眼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盯着我们。
我抬手。
轻轻敲了三下门。
“您好。”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有点空。
有点虚。
我站在门口。
风从楼道窗缝吹过来,有点凉。
丢一杯茶不是大事。
但这种憋屈感,像石头压在口。
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稍微用点力。
“您好,有人吗?”
依然安静。
但这次,我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从门内传来,越来越近。
然后,猫眼暗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看我们。
我清了清嗓子。
“您好,我是隔壁5号的。”
“请问刚才是不是拿错门口的茶了?”
“我的外卖刚放在门口,一转身就没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语速很慢,有点含糊,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没有。”
“我们没拿。”
“没人出去。”
否认得很脆。
没有任何犹豫。
我耐着性子,又敲了一下。
“阿姨,是一杯一点点的茶。”
“绿色杯子的。”
“就在门口,骑手刚送来的。”
“就一分钟。”
“您要不要再看看,是不是家里人拿错了?”
里面的声音大了一点。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你们别乱敲门。”
“我一个老太太在家,谁拿你东西。”
话里话外。
都是我们在冤枉人。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
她朝我摇摇头。
意思是算了。
但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不是拿错。
是故意拿的。
而且拿了之后,立刻关门,死不承认。
一杯茶而已。
至于吗?
至于这样撒谎吗?
我提高声音。
“阿姨,楼道有监控的。”
“如果真没拿,我们可以查监控。”
“但如果是误会,现在说清楚比较好。”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声音更冲了。
“查什么监控?”
“你们这是污蔑!”
“再敲门我报警了!”
恶人先告状。
我气笑了。
还想再说什么。
我妈拉了拉我的胳膊。
“算了,先回去。”
我不甘心。
但知道再吵下去也没结果。
对方摆明了不会承认。
我们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家门口。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轻,但我们都听到了。
我猛地回头。
19-6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大,大概十厘米。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浑浊,布满血丝。
死死地盯着我们。
那只眼睛看了我们两秒。
然后,门又关上了。
咔哒。
锁舌落下的声音。
脆,果断。
像在宣战。
我站在自家门口,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只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慌张。
是警惕,是敌意。
还有一点……
得意?
我妈推了推我。
“先进屋。”
我跟着她进屋,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看到没?”
“那只眼睛。”
我妈点点头,脸色也不好看。
“看到了。”
“不像善茬。”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电视还开着,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
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
我妈开口:
“报警吧。”
我愣了一下。
“为了一杯茶报警?”
“警察会管吗?”
“而且,没证据。”
“我们只是怀疑。”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不是茶的问题。”
“是这个人有问题。”
“今天敢偷茶,明天就敢别的。”
“而且,她那种态度……”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
那种“我就拿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
让人不安。
非常不安。
我想了想,摇头。
“报警也没用。”
“一杯茶,金额太小。”
“警察来了也是调解。”
“她要是咬死不承认,警察也没办法。”
“除非……”
我顿了顿。
“除非我们有监控证据。”
我妈眼睛一亮。
“对了,楼道有监控。”
“物业装的,正对着走廊。”
“谁拿了什么,一清二楚。”
我站起来。
“走,去保安亭。”
“现在就去。”
“趁监控录像还没被覆盖。”
我们俩再次出门。
这一次,目标明确。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昏黄的光线下。
19-6的猫眼依旧漆黑。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目送我们离开。
我刻意不去看它。
但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还在背后盯着。
一直盯着。
下楼的时候,我妈小声说:
“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她说她一个老太太在家。”
“但刚才那只眼睛……不像是老太太的。”
我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那只眼睛,虽然浑浊,但眼神不对。”
“老太太的眼神,通常是散的,茫然的。”
“但那只眼睛,很锐利,很有攻击性。”
我回想了一下。
确实。
那只眼睛里的东西,太锐利了。
不像八十岁老人的眼神。
倒像……
一个警惕的,充满敌意的中年人。
甚至年轻人。
“你是说,屋里不止她一个人?”
“可能。”
我妈压低声音。
“或者,本不是老太太拿的。”
“是屋里其他人拿的。”
“她只是在打掩护。”
这个推测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
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一个撒谎的老太太。
一个可能存在的,躲在门后的同伙。
一杯消失的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了。
走到一楼。
夜风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寒颤。
小区里很安静。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保安亭在小区大门旁边。
亮着灯。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保安,正在玩手机。
我们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他抬起头,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
“师傅,我们想调一下监控。”
“19栋5楼走廊的监控。”
“刚才我们外卖被偷了。”
保安放下手机,打量了我们一眼。
“外卖被偷?”
“嗯,就刚才,八点五十多分。”
“一杯茶。”
保安皱起眉头。
“一杯茶……也值当调监控?”
“我们小区监控不能随便调。”
“得找主管。”
我心里一沉。
“那主管在吗?”
“不在,今天他休息。”
“那怎么办?”
“你们明天再来吧。”
“明天?”
我急了。
“明天监控录像可能就被覆盖了。”
“我们那栋楼是老旧小区,监控存储时间短。”
“最多保存24小时。”
保安耸耸肩。
“那我也没办法。”
“规定就是这样。”
我妈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但坚定。
“师傅,帮帮忙。”
“不光是茶的事。”
“我们怀疑那户人家有问题。”
“今天敢偷外卖,明天不知道敢什么。”
“调监控也是为了小区安全。”
保安犹豫了一下。
“这样吧,我打电话问问主管。”
“你们稍等。”
他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
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
“主管说可以调。”
“但他现在过不来,得等一会儿。”
“大概十分钟左右。”
我松了口气。
“行,我们等。”
十分钟。
不长。
只要能拿到证据。
等多久都行。
我们站在保安亭旁边。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看了看手机。
21点整。
距离我的茶消失,过去了七分钟。
距离我们敲门被拒,过去了五分钟。
距离我们看到那只眼睛,过去了三分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片段。
敲门。
否认。
那只眼睛。
还有门缝里一闪而过的,昏暗的室内光线。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来。
我妈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19栋楼下。
一个人影匆匆走过。
路灯太暗,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
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人影很快消失在楼栋的阴影里。
不见了。
“谁啊?”我问。
“没看清。”
我妈摇摇头。
“但感觉……鬼鬼祟祟的。”
我正要说话。
保安亭的对讲机突然炸了一样。
刺啦刺啦响。
里面传来保安队长急促的声音。
“快来人!”
“19栋楼下,有人被高空坠物砸到了!”
“快打120,报警!”
高空坠物。
砸到人。
这六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19栋。
那是我住的楼。
我妈脸色一下就白了。
抓着我的手都在抖。
“是……是我们那栋楼?”
保安立刻抄起对讲机往外跑。
“你们别乱走,在这儿等着!”
但他已经顾不上我们了。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
下一秒,不约而同地。
跟了上去。
那一刻我还没把坠物,和我的茶联系在一起。
我只觉得,太巧了。
我丢茶,调监控。
同一栋楼,同一时间。
高空抛物砸到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巧合。
直到我跑到19栋楼下。
看到人群围起来的地方。
我整个人,血液都凉了。